卜算的舌尖在齿间打了个转，把那些听来的绰号统统咽了回去。“超级嫡子”、“招魂刺头”、“刺客奶妈”……哪个都不适合当面叫。

“我是特殊机动执行官，何故戎。”年轻人先开口了，声音平静，“前辈好。”

卜算下意识挺直腰板：“九局执行科副科长，卜算。”

何故戎的目光扫过卜算打着石膏的手臂，在露出的那片青紫诅咒纹路上停留了半秒。

空气突然变得凝滞，卜算在职场混了近十年，连总局那些老狐狸都能哄得服服帖帖，此刻却罕见地词穷了。

他记得唯一的交集是十年前他在厕所里把人家捞医院里去，唯一的话题似乎也不太适合现在的场合。

正当尴尬快要凝固成实体时，不远处的空气突然扭曲波动。像有人撕开隐形幕布，楚天遥施施然迈步而出。

这人模狗样的家伙西装平整得像是刚熨过，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连一根线头都没崩。

只见他轻轻松松落地，然后遗憾的一摊手，笑得委婉：“让对面跑了。”

夜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天台，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

简白被砍伤之后现回了原样，她被草草止了血，卜算用腰带把她拴在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铁管旁边。

“她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穆迟迟想。

好像时间从女孩剪掉长发开始推演，看着花开日落，看着山海推移，看着她长大，看她背井离乡，看她孤独一人在黑暗里被阴翳慢慢爬上面孔，最后长成一个冷漠的大人。

简白只是无数普通人里的一个缩影，逐渐在过往里被磨平了心气，或者说，她不幸福的人生里仅有的那点少年心气，都随着穆迟迟那天一跃而下的自由一同摔散了。

好像穆迟迟那天带走的是她的灵魂一样。

“我快要消失了，白，你过得很好，我很开心。”穆迟迟缓缓道。

简白刚刚苏醒，听见此话瞪大了眼睛，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楚天遥突然走近了简白，由于他的样貌温润，长发及腰，很容易让人误认为是中性风的女性，简白一开始并没有抗拒他。他在简白身边慢慢蹲下，然后开口道，“是因为穆迟迟变成了殁骸，你才因此激发出了灵力，看得见殁骸，还是说你本身就有能力才让穆迟迟变成了殁骸。”

此话一出，简白一时惊恐地扑腾了几下，楚天遥继续轻声蛊惑：“其实你知道是你害死了她？别害怕，我不是要害你。”

“你这份不可控制的能力，曾经也给你带来了不小的困扰，你不知道如何正确的释放它去对待它，会给你身边的人造成伤害。”

他轻轻握住简白的手腕，像一个和蔼的伙伴，青色的光在简白身上流动，她身上的伤在缓慢愈合，整个人的脸色终于不是苍白如纸了。

而卜算跟何故戎现场观看这场史诗级“诈骗”，何故戎给他使了个眼色，像是“我以后要是再不进九局，也会经历这种诈骗手段吗。”

卜算则冲他眨眨眼，“所以现在进九局还不晚，别到时候被楚天遥骗得裤衩子都不剩”。

……还是算了吧。

“救她！我求求你。”恢复了一点力气的简白用了吃奶的劲反手握住他，“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人死不能复活啊……”男人轻叹道。

“小穆，对不起，我……我不应该离开那么久，我真的是因为意外，我从来都没有要背叛你，我好不容易……才回来……当年我也不是故意的……我该死……”简白说到最后，带着哭腔，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也许以后这么多年，你可能不能时时刻刻想起我。”穆迟迟比任何人都要冷静，她变得半透明，蹲下来手覆在简白的头顶上，“但是我们曾经一直陪在对方身边，谢谢你还能为我愧疚，我觉得这就够了，剩下的，只能说天命如此吧。”

穆迟迟浅笑一声，她脑子里有镜殁留下的记忆，对于楚天遥本人也不意外，“我消失了之后会去哪？”

“九冥。你只要跟着他们走就好了，会有判官审判你阴阳功德。”楚天遥在旁边回答道。

“简白，人鬼殊途，记得我，然后别再想起我。”穆迟迟冲着她笑，她的身影逐渐消失。

没有之一。

什么是爱，对于我来说，父母的爱沉重且缄默，我们在沉默里已经相隔了千山万水，再回首已是让人涕泪齐下的千丝万缕，而你不一样，我们一开始就不互相欠，连爱都是轻盈的自由。

直到那双牵住简白的手也消失殆尽，女人瘫坐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此时后勤部也姗姗来迟。

楚天遥凑上前，碰碰简白的胳膊，低声对她说，“从前我也有一个恋人，后来他为他的国家牺牲了。”

“他很伟大，他是救人民于水火之中的英雄，他曾经在我心里是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

她看着楚天遥，而楚天遥继续说：“但我是灵官，后来被调到别的地方工作了很长很长时间，一直没时间找我恋人的转世。”

他不用看简白，他知道简白在看他：“然后我现在回来了，找到了想找到的人。”

“还有，简白，抛开这个不说，我们的检察官快来了。”楚天遥看一眼门口到齐的后勤，“镜殁出动其实是穆迟迟意识作祟这件事没有错，你刚才也说了她的死跟你也有关系，不管你出于什么心理，你本身对穆迟迟犯下了错，我们完全可以因为束缚虐待灵魂的罪名起诉你，这是罪项一，其次，你刚才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情况下袭击了我们的执行官们，我想，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应该知道袭警意味着什么。”

“最后，即使你最后侥幸逃脱了追责，也会有人一直监视你的动向，直到你的灵力不再构成威胁，否则按九局的规定，你可能到老都是要被人一直监视。”

“还有一点，就是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学校附近。”何故戎突然出声，三个人齐刷刷看向他，“你失踪去了哪里。”

简白一瞬间反应过来，眼神重新暗淡下来，说道，“这些话我宁愿在审讯室说。”

最后楚天遥交代了几句，后勤科的灵官把简白带走了。

“唉。”楚天遥抱怨道，“累死了呢。”

何故戎回过神才发现，那人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两人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何故戎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特殊的气息。

“楚科。”何故戎声音发紧，后退一步，“原来你有对象啊？”

楚天遥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何故戎想起涡地里见过的，羽衣金冠的模样。

“我临场发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