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白收拾好背包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全黑了。校园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仔细看会发现那影子偶尔会不自然地扭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下午母亲又催她考个教师编,回老家安安稳稳当个老师早点嫁人完成任务,又遇上一个不长眼的普信男挑衅她,她一天的好心情算是泡汤了。
回到宿舍,简白从床底拖出一个旧行李箱。室友们都不在,她得以安静地整理要带回家的东西。当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褪色的银色镜子吊坠时,愣了一下。
那是穆迟迟给她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
“我父母要安排我去国外读书了,虽然我也很舍不得你,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所以这个送给你。”
虽然她最后没走成。
“明天就能见到你了……”简白对着吊坠轻声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她在下了车站之后第一时间不是回家,而是到了自己的高中母校。
没人会眷恋军事训练基地,但是这里如果换一种方式打开,就会不一样。
渚城三中的铁门在简白面前无声地敞开,锈迹斑斑的校牌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她站在校门口,三年前离开时的场景与此刻重叠——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血色夕阳将整个校园染成暗红,她抱着书包,脖子上挂着那枚银色吊坠。
“我回来了,迟迟。”简白轻声说,抬脚踏入校门。
一瞬间,世界在她眼前扭曲变形。阳光凝固成琥珀色的胶质,空气中的尘埃静止不动,整个校园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学楼走廊里回响。
肩上的重量突然变得真实而温暖。简白侧头,看见一只白皙的手正搭在自己肩上,指甲上还残留着剥落的蓝色指甲油。
“你迟到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撒娇般的埋怨。
简白转身,十五岁的穆迟迟就站在那里,穿着校服,脸上的雀斑在斜射的阳光下像撒了一小把金粉。她的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而简白已经剪短了头发,左眼下那颗泪痣愈发明显,眼里盛满了穆迟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对不起,高铁晚点了。”简白伸手抚上穆迟迟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眼眶发热。这触感太过真实,几乎让她忘记面前的女孩早已不在人世。
穆迟迟歪头蹭了蹭她的手心,笑容明媚得刺眼:“骗你的,我才没计时呢。”她牵起简白的手,十指相扣,“走吧。”
她们穿过寂静的走廊,脚步声在空荡的校园里格外清晰。简白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穆迟迟的侧脸,三年时光在这个空间里仿佛从未流逝。她想起高中时两人躲在图书馆角落交换的亲吻,想起穆迟迟偷偷塞给她的书信上淡淡的柑橘香水味,想起最后那个争吵的夜晚——
“到了哦,白。”穆迟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她们站在三楼美术教室门前,门上的玻璃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穆迟迟伸手推开门,简白的呼吸瞬间凝滞——
整间教室的墙壁、天花板甚至地板上都贴满了镜子,无数个穆迟迟和简白的倒影在镜中回望她们。正中央摆着一面等身高的古董镜,镜框上缠绕着黑色丝线般的物质,正缓慢地蠕动。
“这是我的世界,”穆迟迟拉着简白走到那面大镜子前,“只要镜子不碎,我就能一直在这里等你。”
镜中的穆迟迟没有跟随本体动作,而是将手掌贴在镜面上,眼神哀伤。简白下意识伸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
“我爱你,别离开我。”简白突然转身紧紧抱住穆迟迟,声音哽咽。她闻到了穆迟迟发间熟悉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嗯,我不会离开你的。”
穆迟迟温柔地回抱她:“不过镜子碎了,我跟你的联系就会断掉。”她捧起简白的脸,“但是别害怕,最起码现在我还在这里。”
简白眼眶发红,她伸手像无数个曾经熟悉的瞬间一样,搂住了女孩的腰。
“为了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做,”简白将脸埋在穆迟迟颈窝,呼吸着她身上已经停止流动的时间,“家里人都说我疯了,我才没有疯……”
她痴迷地抚摸着女孩的脸庞:“你就是在这里,只有我才能看见……”
穆迟迟轻笑出声,指尖缠绕着简白的短发:“你才没有疯,只不过他们看不到殁骸。”她突然压低声音,带着顽皮的威胁,“那你可别离我太远,要是离我太远,我饿了可是会吃人的,没吓唬你哦。”
“我不会离开你的。”简白抬头冲她笑。
然而终有一天。
穆迟迟在空无一人的学校里惊醒。
她躺在地上,不是在镜中,身下的地板变成了粘稠的黑色泥沼,正咕噜咕噜冒着泡。墙壁融化般流淌下来,无数双圆溜溜的眼睛在液体中睁开,齐刷刷地看向她。
“……是你们啊。”穆迟迟厌恶地皱眉,挣扎着爬起来。她右耳后的裂痕扩大了些,黑色物质像活物般蠕动。“把我从楼上拖下去摔死的?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