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姜行简说,“没关系,你忘了吧。”
他坐下,打开一罐健怡可乐,问她要不要。她摇摇头,在他旁边坐下。
他穿着牛仔裤和灰球鞋,腿一直伸到帐逢外头。他左手拿着易拉罐,一点点地喝,右手藏在肚子那儿。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用手肘捅了捅他。
他没反应。
她又撞了撞他的肩膀。
“你到底喜欢我吗?”他问。
她靠上他的肩膀,左耳塞住了,能听到血管的声音。
“不会。”她说,“不会给他微信。”
“为什么?”
“因为他年纪太小了,还是个小孩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他爆炸之前她得做点什么。
“好吧,因为你在这。”
她以为这句话能安慰到他。
难道不浪漫吗?这是她能说出口的最肉麻的话了。
但他一点反应没有。
她过了好久才意识到其中的歧义。
但他还是搂住了她。他的手放在她肩膀上,隔着外套来回抚摸圆圆的结节。他的左手捉住她的右手。好吧,是她自己送给他的。
他把手指伸进她手指的缝隙里,手掌里的一点空气提供了气压,将它们牢牢吸住。
小时候大家喜欢把手掌合在一起鼓动,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那时是真没什么可玩的,连自己的手都能玩半天。
那是生命的初体验,只是她不知道原来可以反复体验这最初的阶段。哪怕曾有一闪而过的体会,也从没像此刻这样清晰。
但是,血液淤积在中部,不停出汗,腿也麻了。她不得不站起来,说要去洗澡。
浴室在营地旁边,很简陋,一阵微风就能把塑料门板吹得哗哗作响。
凉水浇得浑身发抖,她真怀疑自己洗澡的动机。
出来时他在门口的树下转来转去,头发湿湿的。
“你真的不该洗头的,会感冒的。”她说。
“你知道感冒是病毒引起的吧?”他将贴在她脖子上的一缕湿发缠进发髻里,“你也着凉了,要是感冒的话就一起好了。”
他们在树底下的石凳坐了一会儿,聊去年圣诞节他们在做什么。
他说去年过得相当悲惨,他宁可不说;她说她在加班,也没好到哪里去,前半句是事实,后半句则与事实截然相反。
天渐暗了,蓝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白云被染灰了,像灯光渐暗,舞台落幕,她想起山上的那些坟包,觉得有些困。
他拎着他的衣服和她的毛巾,抓着她的手塞在他的口袋里。这时她想起来,换下的内裤打了结,正躺在她的口袋。
太阳海平面急速落下,像要潜入海里。她在蓝色中感到一种优雅和慈爱。远处有一对夫妇在烤鱼。风吹得烟乱飞,两个人慌忙躲闪,好像在围着炉子跳某种祈祷之舞。
于是她很想家。
一说到祈祷,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祈祷父母健康,然后是世界和平,再想不出第三个愿望了。
有关自身的思绪她很容易就能用(时常是诡辩的)逻辑解开,所以容易被超越自身的思绪攫住,陷入幼稚的自我感动之中。
一直到她坐在沙滩上盯着远处的白色灯塔,他也没怎么说话,没有来问她为什么眼睛发红,为什么颈后一层层地起鸡皮疙瘩。
但他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看,让她有点心烦。
“你能不能看那边呢。”她捅他的手肘,“灯要亮了。”
那真是个神奇的时刻。
就像新年倒计时,但没有读秒,没有嘈杂的倒数,全凭直觉,仿佛能从那伫立着的绝对静止的圆柱体中读出蠢动的欲念。
她吻了他,在光喷薄而出的那一刻。
不是因为他那时说在她眼睛里看到了,而是倒计时结束的基本礼貌。
他闭上了眼睛,双手撑在沙滩上,身体后仰,让她靠在他身上。她跪在沙滩上,直起了大腿。
高度优势使她看清了他的眉眼、鼻梁,光洁的额头和头发投下青春的阴影。他真是很漂亮,而且嘴里一股巧克力的味道。这让礼仪立刻成为了真正的亲吻。
于是她站起来,缩回帐篷里。
“感觉不好吗?”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插兜,低头看她。
“不是的。”她说,“你的嘴唇都要开裂了。”
她选中正确的那个口袋,拉开拉链,凡士林唇膏被她的体温融成液体。她叫他凑过来,抹在他嘴唇上。但是没过多久,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又转移到她的嘴唇、脸颊、她的耳后、她的脖子上。
沙子透过两层防水布在她背下移动,布料摩擦的声音令人极为不快,在黑暗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她试图用自己的声音盖过它,尾椎骨悬空而浑然未觉。
他的手伸向远处摸索着什么。
她说不要。
他立刻停下了所有动作。自制力令人震惊。他像重力毯一般盖在身上,如果不是又弄得脖子痒痒,她打算就这样睡着。
“你在找什么。”她说。
他愣了一会儿,爬起来,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盒子。他打开的姿势让她害怕。还好只是耳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