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手上单薄的皮肤——尤其是指节堆起的那一圈圈儿——总让姜行简想起犀牛的皮。
他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悲哀,然后是乐观,毕竟能活到这么老也是一种幸运,然后又是悲哀,有太多人的手在健康饱满的时候便开始腐烂。
他尽量每天都来看爷爷,只是为了将一段距离尽可能地分成小等分,这样点与点之间的变化就不会那么骇人——假如隔三个月才来的话,他会发现上一回还能拄拐杖的散步的人,现在正通过床板的洞口排泄。
一位年轻的理疗师在辅助爷爷走路。
爷爷两手撑在助步器上,朝他射来警告的目光,立刻让他感觉自己正图谋不轨。而他确实正站在门外边,以窥探的姿势朝里看。
他很想说句玩笑话,但爷爷现在开不起玩笑。他转过身子,看见年轻的护士正站在他对面看着他。
房里透出来的光射在两人之间,他们相视笑了笑,他仿佛一下从歹徒变成了正常健康的年轻男人。
护士看起来年纪很小,之前聊天时可能问过,但他忘了。她总管他爷爷叫“爷爷”。妈妈不止一次地说她漂亮。
他觉得是眼睛的缘故。
眼睛长得很像融融,但护士似乎惯于把眼睛瞪得更大更圆。
融融的眼睛更加敏感,她的眼神不光由瞳孔构成,而是眼皮、睫毛、环境光、泪腺、毛细血管和神经元共同作用的产物,里头蕴含更多的层次和相互矛盾的因素。
未经邀请地比较两个女性不是绅士所为。他的视线挪到护士的耳朵上,一对玫瑰金的耳钉,很小,远看像个纽扣。
“你的耳钉很漂亮。”他说。
“是吗。”女孩把碎发撩到耳后,露出耳朵给他看。
“嗯,贵吗?”
“我不知道,朋友送的。女朋友、女生朋友送的。”她说,“卡地亚的。对你来说肯定不贵。”
“不,我只是想知道具体价格。”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他不认识的红色软件,走到他旁边低头搜索,频繁地捋着头发。
他盯着她的耳朵,想融融戴会很好看。
“就是这款。”她抬起头,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双颊泛红。
尽管从地球的一边搬到另一边,但妈妈的家总体来说没有大的变化。
到处摆放着插花,都是清晨她醒来之前专人来摆放的。到了晚上又会被搬走,被用在婚礼、晚会或是葬礼上。
在回国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妈妈亲自照顾爷爷的。给他穿衣喂饭,陪他散步,像教孩子那样确认他明白时间和基本概念,定七八个闹钟敦促他吃药、服补给。
那段时间妈妈的脚步轻快,目光集中,甚至可说快乐。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爷爷坐在床边,光着下半身,手里满是粪便,弄脏的裤子褪到脚上。爷爷抬起脸看她,甩了一点在她脸上。
于是妈妈用帮助解放了自己。
不去公司的时候,她成天呆在家里,煞有介事地穿着正装,趿着拖鞋。她在家最常干的是看纪录片,有关自然、动物的纪录片。
她尤其偏好少儿教育类的——牧羊犬是如何培养的、猫究竟爱不爱主人、海狸的一天如何度过,没有太多捕猎、求偶的场面。电视里传出的孩童的旁白声让他浑身发毛。
每次发觉他来了,妈妈会连忙直起身子把电视关掉。那情形简直是他青春期某些场景的调转。
他进而发觉有时妈妈会躲着他。
她会躲进花园里不出声,坐在从一楼落地窗、二楼阳台都没法看到的那把椅子上发呆、看手机、看一本很轻很薄的书。
好几次到要走时姜行简还以为她不在家。
妈妈现在坐在餐桌上,慢悠悠地勺子舀一块白豆腐,像在吃布丁。
“圣诞节有什么安排吗?”他问。
“你有安排。”妈妈说。
“是的。”
“女孩吗。”
“是的。”
她从高脚杯里喝了口水。“你笑什么。”
“那你笑什么。”
“能把她带回家吗?”
“我尽量。”
她擦擦嘴巴,搓了搓手,瘦小的双手贴在桌沿。“我有点迫不及待见到她了。她很好吧?我能看出来。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们。”
“你也可以的,只要你想。”
“问题在于,我只是羡慕,但并不想真的去做。你会替我做我羡慕的那些事情,我觉得这样最好了。”
“可我不想,这样真的很奇怪。”他将手搭在一起,尽可能温顺地说,“我不想做你的代理行动人还是什么的,我做不到。你想做什么就自己去做好了。”
“我说了,我不想做。”
“好吧,你不想做,这是你的自由。我只是说,只要你愿意,没什么你不能做的,你有全部的自由……”
“自由。”她说,“我有全部的自由,你没有,是这样吗?我们能交换一天就好了,你来做我,让你体会一下我全部的自由,看看你都愿意做些什么,从起床开始说吧,我明天就按你说的办。”
“好吧,我会起床,出去晒晒太阳,吃简单的早餐。然后,然后读读书,见见朋友,一起去博物馆什么的,我不知道……然后……”
她架起一条腿,背靠在椅子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