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快乐。”他说。
“可是我没有准备礼物……”
“你在这就够了。”
“不够。”
“够。”
“不够。”
几回合之后,他忽然啪的一声盖上盒子,收回放在她小臂上的左手。
“不是你约的我,是不是。”
“啊?”
“我不知道谁用你的微信给我发的,周雨桐?”
“对不起……”
“我又不傻,真的。你不会那样说话。我一直想你打算什么时候取消,直到今天中午见到你之前还在想。”
“真对不起。”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好的。”
“不管起因是怎样,你还是来了,也没有说我料想中会说的那些话。现在我还挺确信你不是因为今天是平安夜而勉强自己。所以,你在就够了。别回嘴了。”
“好吧。”
她坐起身,拉上外套拉链,解开皮筋,用手指梳着头发。还有点湿。
“可是,你刚才找的不是这个吧。”说完她将嘴埋进衣领里咯咯笑了起来。
她知道这傻气会毁了最后的一点可能性。
他借着手电筒的光替她戴她都没敢细看的耳钉。
她捂住眼睛,不动声色地哭了一会儿,为未来可能发生的甜美和忧伤,也因为他笨手笨脚地戳得她很疼,简直要在她耳垂上另穿一个新孔。
其实,她常常回想这一天,想象自己作出不一样的选择。在拒绝之外有更多无穷无尽的可能性。有的离经叛道,有的像恶作剧,有的像低成本电影。
不管如何,其精彩程度让她庆幸自己的决定。一旦选择了肯定的一种,其他选择的生动程度就大大降低了。
她也会想后来发生的事情,甚至更为频繁,只不过性质截然相反。一是幻想,一是反刍。
料到待会一定会失眠,她在沙滩上走来走去。
还记得那天星星很亮,星带像裂隙一般。他说那是银河的形状。
于是她问了一些充分展示了她基础知识之匮乏的问题:既然星星有既定的轨道,那为什么会相互碰撞,会出现流星?
回答之前他短暂地眯了眯眼睛,眼里的困惑比她的还要深。如果不是太在意他对自己的看法,她会开始哈哈大笑。
她居然连恒星、行星、彗星和尘埃都分不清。多活的那三年没给她带来更多的智慧,反而磨损了她曾经拥有过的知识。
她把手背按在脸颊上,故作镇定地问:“那么,在了解星星的本质以后,你们还会对星星许愿吗?”
“说了解了本质有点勉强,但是我会,其他人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猜也会吧。”
他说,观察到的秩序太过简洁,暗示着某种必然性,而简洁与必然两相叠加会产生一种非人性的美感。
她舔了舔嘴唇,琢磨着该说点什么扳回一城。她想用雪花或者智能方程式来举例,可是,哎,不论哪一个都很孩子气。
于是她说:“好吧,那我希望你的愿望能实现。这是我今年唯一的愿望。”
“你就没有自己的愿望吗?”
“没有。”她说,“我的愿望都很小,很实际,可以自己实现,用不着许愿。”
“那么,你很幸运。”
“是的。”她说,“我很幸运。”
隐约传来谈笑声,空气里一股香甜的味道。远处一群男孩生了篝火在烧烤。
“烤棉花糖。”他说。
“你想吃吗?他跟我说可以和他们一起吃来着。”
他转过身挡住她的视线,从背后圈住她,以一种不知道哪来的笃定说,不要。
“我不爱吃烤棉花糖。”他说,“但是我妹妹喜欢。”
于是他谈起了他的妹妹。
妹妹叫艾米莉,有中文名,但讨厌别人那么叫她。她小四岁,除了五官几乎和他没有相似之处。
她更爱读书,钢琴弹得更好,更加腼腆,不善社交,在他面前总是展现最差的那一面(根据他的说法,那其实也算不上差)。
但归根结底是个快乐的女孩,至少在读高中之前完全是,父亲去世前勉强算是。
高中她的性格开始变得有些“古怪”,用运动饮料和运动果冻当饭吃,头□□成浅金色,戴蓝色美瞳,换了一副全新的口音……
“其实这挺正常的。”她说。
“想要变成别人也正常吗?”
“是的。”她说,“其实在你这么说之前,我真以为每个人都这样,会在青春期试图成为自己之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