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远从茶水间出来,看见她吓了一跳,真的是一跳。他在里头一句话没说。她对他笑,比嘘的手势。
然后,老徐端着保温杯出来了,对她勾勾下巴就走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走进茶水间,大家的手要么握紧杯子,要么贴在台面上,侧着身子和她打招呼。她挨个看了每个人的眼睛,他们并不回看。那时候她感到了某种胜利,好像她真的赢了什么似的。
“怎么样?”姜行简问。
她支起身子,直视他的眼睛。
“什么怎么样。”
他握住她的脸颊,用拇指摸了摸她湿漉漉的脸,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一幅画,很美的画,但无论如何是件物品。
“你喜欢我吗?”他问。
“是的,我确实喜欢你。”
“好吧。”他说,“那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还没有在一起,我觉得我们在浪费时间,你不觉得吗?”
她转过脸,离开他的手。
“你是还没有走出来吗?你上一段……”
“你不明白。”
“是的,我不明白,如果你能直接告诉我最好,我试着站在你的立场去想……”
他得意的微笑和不停移动的嘴唇让她无法忍受,看起来几乎像个议员。他永远不会知道她的立场是什么样,连她自己也还在发觉的过程之中,而那个小小的立场正愈发逼仄、奇形怪状。
她把脸抹干。“别说了。别说什么立场。”
“怎么,我冒犯到你了吗?”
“有一点。”
他举起双手在胸前。“对不起,那只是个说法……”
“没关系。”她说,“不麻烦的话,我想回家。”
于是他送她回家了,没再试图争辩什么。她的决心在沉默中只能坚持那么久,但他显然不懂。
她说谢谢,他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才六点多。
她吃了一粒布洛芬。叫了外卖,肠粉和小笼包。她不吃早餐,但又觉得中式早餐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食物。吃完收拾了一会儿房间,把咖啡杯洗了,玻璃吸管也洗了,用那种专用的长长的刷子。衣服丢进洗衣机里,洗澡的时候用热水囫囵吞枣地卸了妆,眼睛被卸妆油糊住了。
做完这一切,坐在餐桌前打算开始夜晚的工作时,她又想喝点什么。
走到门口,心率加快了。她在路上张望,寻找一辆白色的二人座小车,觉得自己家好像成了一个公交站台,一个迷茫的歇脚处。
便利店在放爱莉安娜的《圣诞老人告诉我》。冰杯、柠檬味百事可乐、伏特加、两瓶矿泉水,她站在冷柜前,觉得膝盖发冷,后背发冷。
好像有人在看她。
她回过头,收银小哥立刻挪开视线,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自己身后的货架上伸着一个脑袋,一双眼睛正盯着她。
“融融,我就觉得像你,没敢认。”
是伊莉丝。她似乎瘦了好多,膝盖向内鼓出两个包,头发染成棕色,空气刘海戳着眼皮,穿了件男生尺码的棒球衫,上面印着p大的校徽,一直遮住裙摆。
“你好。”融融说,“是不是太巧了。”
“是的。所以我说没敢认。你住这附近吗?”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睡衣,走去收银台结账。她能感觉到一个脑袋在后上方盯着她。
“所以你住这。”伊莉丝说,“我也是。我就住这楼上。”
“那真是太巧了。”
收银小哥让她报手机号,要给她积分,她说不用了。
伊莉丝拎起了她的塑料袋。“我能和你聊聊吗。”
"聊什么。”
“哦。”伊莉丝看了一眼收银,“我能去你家,或者别的地方吗?我们去喝一杯?”
“还是不要了。我还有事。”
“什么事?”
“加班。”
塑料袋被伊莉丝套在手腕上,反手捏住,那握法简直像捏住一根棒球棍。伊莉丝走去就餐区坐下,她不得不跟过去。
“哦哦,我想和你道歉。”伊莉丝说。
“为什么。”
伊莉丝喋喋不休地说起万圣节派对的事情,说她不应该说他过去的事,不应该让她当众出丑,说她有多抱歉,以至于这一个月来常常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