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里头没有间隙。装着冰饮的塑料袋搁在伊莉丝裸露的大腿上。融融的视线时不时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塑料袋,看向玻璃窗外。眼睛还有点糊。
“都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你不必在意,真的。何况我没觉得我有出丑,没那么夸张。”
她伸手去拿她买的东西,伊莉丝晃了一下膝盖,躲开了她。
“还有,我觉得你可能会介意。我和他真的只是朋友,纯柏拉图,百分之一百……”
“你真的不需要和我解释。”
“但他会希望你弄清楚的。他没有要我来解释,但我知道他想。我能看出来他真的很喜欢你,他没有这样喜欢过别的女孩……”
“你把东西还给我吧,我真的该回去了。”
“我可是和他做了十来年朋友,我们人生的一半都在和彼此做朋友。我的男朋友自杀了。我不知道,从那以后我就状态很不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支持我。”
她缩起肩膀,抓住自己的手肘。“我很抱歉。”
“没关系。”
“我理解他为什么喜欢你。我也很喜欢你,想和你做朋友。之前和你发信息你都没有回我,我猜你很忙……”
“是的。我很忙。”
“一年365天都忙吗?你就没有假期和周末吗?”
“可以说是没有。”
“可我都见过你好几回了,酒吧,派对……”
她看向收银台方向,再回过头时,伊莉丝的表情已经消失了,眼睛像玻璃珠似对准她。
“我真的很抱歉。”她说。
“好吧。”伊莉丝站起来,把塑料袋还给她,手腕和膝盖发红,垂眼对她笑了笑,“那我们下次见。”
*
“你玩过那种套圈圈的玩具吗?画着海洋、鱼群,里头有水,按一下圈圈就会飘起来,目标是把圈都套进杆子里的那种玩具。”
“呃,没有。怎么呢。”油炸曲奇饼说。
“最近觉得我活得好像那个游戏。飘忽不定、奇奇怪怪、晕晕乎乎、摇摇晃晃。”
“……絮絮叨叨。”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说,说来话长。”
“你可以发语音啊。”
“算了,那样一堆错别字看着怪难受的,就这样吧。他已经好久没找过我了——我前男友——我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结果今天下班又碰见他了,在地铁站里。不知道该不该说成'碰见’,估计他是特地来找我的。
“那时正好下班高峰期,排了好长的队,我已经等了两班了,正好站在最前头。结果他直接插队到我后边,也不管别人的白眼,就那么大刺刺地站着,他总是这样。”
“总这样插队?”
“总是这样无所顾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达成目的就行。他把我手里的电脑包拿走了,这下周围瞪他的人开始瞪我。”
“瞪你干嘛,又不是你的错,你不必在乎路人的看法。”
“是这样。但还有个同事在旁边,一个女同事。她和我们隔了一条队列,但她看到我们了,一直打量来着。我还不能说他,得表现出一副下属尊敬的态度,我能说什么呢……真糟糕。
“我们一起上车,他把我挤在角落里。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我和他第一次认识就是这样,在地铁里,他把我挤在角落里。
“或许这样也好,我当时是这么想的,至少可以避开女同事的视线,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问我圣诞节怎么过。我没说话。他问我周末的联谊会去不去。就是那种类似集体相亲的联谊会,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我同事也非叫我去,原话就是,‘你非去不可’。他的婚姻生活大概真的很幸福,才会这样希望别人也早点结婚吧——不管怎么样,我没说话。
“他说,你妈妈不催你相亲吗。我说跟你没关系。他笑了一下。
“‘我们现在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还记得吗。’他说。
“旁边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了我一眼,太窘了。我很想让他别说了,但那样只会让事情更糟。我只能假装听不见,假装他不是在和我说话。”
她的手握紧又松开,不知道怎么继续写下去。她去冰箱里拿了瓶锐澳,葡萄味,回来看到对方问她:“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可能摇了摇头还是怎么的,下意识地。他说:‘我在想你真的很可爱,这世界不会再有比你可爱的女孩了。我在想我一定不能放你走。你若不见了我会一直怀想着你,一直一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那样低着头看他领带上的夹子,像第一次认识时那样。
“他说我还有好多东西在他家呢。我说你扔了吧。他说不,笑着说的。
“‘好多落单的袜子。早让你丢掉你不肯,你说有一天它们会自己出来的,当你不再寻找的时候,它们会自己回来。我想你说得对。我会一直等到它们出来为止。到时候再给你,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很想哭,可能哭了吧,我不知道。
“因为觉得袜子可怜才哭的,很奇怪吧。曾经那样长久地相信、等待,我也知道它们还在那儿等着我,但就这样放弃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