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远站起身走了,他们还坐着不动。
“好久没见到你了。”融融说。
男人把银边眼镜取下来放进西服口袋里,眨了眨涣散的眼睛,立刻聚焦在她的脸上。
男人的眼睛有点小,眼角有一丝细纹,因为这男人正对着她笑。
“是的。前阵子出差去了,所以没来。我是不是应该多发点朋友圈啊。”
“你的朋友圈我都看了。”她说。
“我知道。你给我点赞了。谢谢。”
姜行简品味着这两人之间的呼吸,背笔直地贴在椅背上,像在承受某项惩罚。
其实,在路演开始前,这两个人就“首席”来“首席”去的,用他们无聊的内部笑话把房间里余下的人通通删除。
如果他是她的男朋友,他会生气。但眼下他没有这个资格,保持沉默是他能做的最愤怒的事。
女孩似乎喜欢暖昧期就像喜欢前戏一样。她可以享受他的关注、爱情、亲昵而不必承担任何风险和责任。
昨天晚上,他还听见她的脚步,她体重作用在床垫上发出的弹动,她的脸颊、耳朵和头发摩擦着电话,她的呼吸。他几乎能从中勾画出公寓的布局和枕头的质地。
他始终不肯开口。
一开始只是不知该说什么,后来在某一秒内,从她呼吸变奏的那一刻开始,单方面的沉默变成了两人之间的交流。
她也在听他的沉默。
他知道。但还是没能坚持太久。他在往深海急速下潜,肺在缩小,他必须得开口,说点什么。
于是,他问她,你在听吗?
话刚说出口他就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说,嗯。
她原谅了他打破那珍贵的沉默,耐着性子听他解释那些不愉快的问题,听他提出她还无法满足的要求。
无可避免地,他听见她说,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昨晚独属于他的沉默像一个梦,因为现在的她正低着头,瞪了他一眼。
他假装没有看见。
“你还有事吗?”她问他。
“有。”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视线移到江嘉平脸上。
“哦,我该走了。”江嘉平把文件在桌上敲敲,收进公文包里,“有事的话随时联系。”
“好的。”她说。
“我是说随时。”
“好的。慢走。”
江嘉平抚着领带站起来,临走前对他点点头,说再见。
她关上门,滑动座椅离他远一些,架起腿,手搭在胸前。
“你到底有什么事。”
“待会能送你回家吗,路上说。”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把腿放下,伸直。她穿了一双黑皮鞋,浅灰色长袜。袜子在脚踝处堆起褶皱。她太瘦了。
“好吧。”她站起来,“你要是累的话可以找个房间睡一会。”
她走了。他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摸了摸下巴,手机屏幕里的脸像考试周在图书馆厕所里见到的那个——年长了几岁,憔悴成倍放大。
*
停车场的空气颗粒感显著。姜行简让她等太久了,这是第一个错误。第二个,他把车停在了段入峰对面。
她来回踱步,从一辆车走到另一辆车,在黑色雷克萨斯面前停下。车上贴着防窥膜,反射出一张瞪着眼睛的脸。
她想看看中控台的粉底液印子洗掉没有,她抓的兔子玩偶有没有被扔掉,她的皮筋、发夹、口红是不是还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她想看一眼后座,那后座很大很宽,稍稍蜷腿就能躺下。
一道光打在她脸上,对面的车灯亮了。姜行简走过来,问她是不是认错车了。他有些可爱。
如果他疑心重的话,他会发现那车牌里有她的生日,会在那个出租车上,她忽然握住他的手时向车窗外多看一眼。
他扶着车门,右手伸在车顶上。她环顾四周,至少附近没人。
“等很久了吗?”
“没有。”
他的车没有玩偶,没有装饰,看起来很新。或许储物格里有女孩的口红墨镜,谁知道呢。她想他到底有多少辆车。他至少有一辆跑车。
“系上安全带。”他说。
“哦,抱歉。”
“你心情不好吗?”
“没有。其实,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你看起来很累,从昨晚……到刚才。刚才我有话要和江嘉平说,你干嘛坐在那不走?”
他咬了咬嘴唇上的死皮,紧盯着前方。
“你可以直接说,我会走的。对不起,我昨晚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