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襁褓中的婴儿终于长成聪明伶俐的垂髫孩童,追着阿萤摘花斗草。
任嬷嬷把花枝插/入竹篮,树荫下昭阳倚着贵妃榻,懒懒的翻书。
她抬头看了看爬上青色屋檐的太阳,拳头大的柳絮一团一团的自在飘着。
任嬷嬷还是感谢齐国皇帝的,谢他这五年的不打扰,任由她们主仆偏安一隅,偷得片刻富贵清闲的日子。
眼看日过晌午,任嬷嬷去小厨房准备午饭。
“嬷嬷,快看我捉了好多又肥又壮的蟋蟀!”小升平在墙角跳跃着,手举得高高的,几只蟋蟀在她手心挣扎,任嬷嬷看到了,笑眯眯的夸小殿下真棒,小升平志得意满,把蟋蟀摔地上,用脚碾成粉末,笑着向阿萤说:“本公主渴了,想喝茉莉茶!”
阿萤泡好茶,端出来时宫门开了一条缝,早已不见小公主的身影。
最近,不知她在外边见了谁,得了什么好处,常常自己一个人跑出去,天黑才回来。
渐渐地,她们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奇怪。
阿萤只好把茉莉茶给昭阳,昭阳端起又放下,道:“我心里总是闷闷的,好像要发生不好的事,你去跟着升平,免她闯出什么祸来。”
阿萤笑道:“上次德昭仪看不惯小殿下出言训斥几句,养的孔雀被小殿下拔了毛,上上次贤妃嘲讽几句,珍藏的绣品被小殿下一把火烧光……,凡此种种,我们的小殿下总能全身而退,毫发无损,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是啊,我出不去青鸾殿,她却自由出入。”只因她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便可以受此优待。
昭阳掂量着话本子,里头十有八九讲的皇家秘事,既是皇家,少不了皇帝与美人间的恩怨纠葛,最后总是江山情重美人轻。
掌灯时分,昭阳沐浴更衣,临窗等待升平。
一片乌云遮住月亮,刮起大风,卷起几竿翠竹,电闪雷鸣,似大雨之兆。
阿萤和任嬷嬷还未来得及收衣服,就见升平惊慌失措的跑回来,抱住昭阳大哭。
昭阳见她鼻青脸肿,嘴角隐有血迹,心思一提,问她:“谁欺负你了?”
“他骂我是没爹的孩子。”
昭阳温柔的问:“然后呢?”
升平道:“我打了他。”
“他骂你,你打他。这很公平。”
升平吞吞吐吐道:“我力气小,他力气大,我打不过他,他旁边还有人帮衬……”
“那我们就趁他形单影只时还击回去。”
升平难为情道:“我一气之下,推了他们一下。”
“嗯,事急从权,也算情有可原。”
升平道:“谁知他们不禁推,我发誓,我就用了一点点的力气,比捏死蚂蚱的力气还小,他们便站立不稳,跌入湖中。”
昭阳笑笑,道:“他们是皇子王孙,侍从无数,定有很多人踊跃下湖救主子,换取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升平小脸涨的通红,道:“他们和我打架前,避开了侍从,我把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来救。”
昭阳脸色微变,问道:“后来呢?”
升平扣着指甲,声若蚊蝇:“他们便沉下去了,来了很多羽林卫,找了半天才找到。”
那必是死了。
昭阳反而冷静下来,让阿萤带她洗澡睡觉,自己则摆下棋局等待那人的问罪。
或许那人不敢来见自己,一等再等,不见人影,昭阳便自去歇下。
暴雨倾盆,天明时分未减半分。
羽林卫闯门而入,奉旨捉拿杀人凶手,升平公主。
首领在宫中浸淫多年,听过住在青鸾殿的美人,也还算对她客气,道:“卑职奉旨还行,请沈美人不要难为卑职。”
昭阳道:“我若不答应呢?”
首领道:“陛下金口玉言,杀人偿命,何况升平公主不仅害死大皇子殿下,还间接致死尚书之女,敬请沈美人体谅。”
他们强硬的带走升平,可怜的小升平哭成个泪人儿,抓住昭阳的裙摆不撒手,“阿娘,我不想死,你去求求阿爹,我不想死……”
升平被带走,是杀是剐,全无音讯。
任嬷嬷和阿萤急的团团转,昭阳默立檐下。
墨青色天空像破了个口子,往下倒灌,雨水如注。
她深吸一口气,走入雨中,双手搭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咬紧嘴唇,用力推开。
门外空无一人,没有守卫和禁军。
五年来,第一次迈出青鸾殿的大门,连去长乐宫的路都快忘了。
她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找到,皇帝却闭门不见。
昭阳转身而去,才走两步,又折回来跪着,朗声道:“升平所犯之事,是我教唆,千错万错,错在我教女不善,陛下要罚,自然罚始作俑者,还请陛下明辨是非,莫使一人含冤!”
雷声轰隆隆,由远及近,在头顶炸开。
昭阳浑身湿透,又湿又冷,膝盖失去知觉,只是麻木的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