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阵已成。
羽林卫首领身负重伤,康公公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皇帝的布衣已被血染透,分不清是谁的。
他横架长剑,如一只陷入网罗的猫头鹰。
沈春锦闯入杀阵,踩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血肉模糊的断肢,趟过淹没脚踝的血海,直直奔向那个人。
幼时好读诗书,幸天子聪颖,四岁便熟读诗经,读至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甚为不解。她去问母妃,母妃抱她在膝,指着枝头并蒂而开的桃花:“喏,它们风雨相守,一个死去,另一个也会死去。
”
后来国破,齐国逼宫,母妃闻听父皇死讯伤心欲绝,安排好她和哥哥便投缳自尽。
情之一字,同生同死,生同衿,死同穴。
沈春锦天天把报仇挂在嘴边,从没认真想过,倘若齐朔当真死去,她还会独活吗?
不知道。
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齐朔死去而无所作为。
残阳如血,暮色已至。
周谚望着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住的手,掌纹交叉复杂,算命的说他情路坎坷,他不以为然,而今验证了,岂止坎坷,简直要命。
他重握起那把弓箭,瞄准那个相伴十余年的倩丽背影。
她正不管不顾的向另一个奔去。
只要拉开弓箭,然后松手,便一箭双雕。
大仇得报,心死如灰。
手不自觉发抖,抖若筛糠。
他们夕阳下相依相偎,共同对敌。
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怎么可以背叛自己的国家,忘掉亲人的仇恨,去拥抱一个仇人?!
周谚目眦尽裂,弓弦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呲’羽箭离弦,穿过纷乱的刀剑,刺向沈春锦。
他堵齐朔一定会挡下这一箭。
果真如他所料,齐朔用剑拨开羽箭,自身防御露出一线破绽。
生死之际,这一线破绽便是敌人莫大的希望。
沈春锦眼看着,看着那些打磨的寒光闪烁的铁剑毫不留情的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
她紧紧抱住齐朔,放声大哭。
齐朔却没半分面对生死的无措,他一臂挥剑,一臂圈着沈春锦的腰,生死面前,还有心情开玩笑:“锦妹妹害怕了?”
“你放心,我们不会死在这里。”
带血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被齐朔拂去。
电光火石间,右肩胛骨被刺中。
血,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
剑刃上涂了毒液!
齐朔摇摇欲坠,好似风中落叶,仍未放下剑认输。
“住手!”沈春锦用目光去找周谚,周谚已架起第二箭。
沈春锦从地上捡起一把剑,横在颈项前。
她在逼周谚停手。
周谚渐渐拉开弓弦。
剑刃划开细嫩的皮肤,血迹蜿蜒。
沈春锦与周谚在对峙。
周谚摇头苦笑,她被情爱蒙住双眼,忘记深仇大恨,只看到眼前的男人。
如若此次刺杀失败,皇帝一旦有了戒备,以后再想报仇只怕难如登天。
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顾不得了。
毒液顺着血脉游走,并未给他们多少时间。
沈春锦哭着喊了声:“谚哥哥!”
周谚周身一颤,弓箭拿捏不准,斜了方向。
血色弥漫里,周谚仿佛看到那个在风筝摊前愁眉苦脸的锦衣小女孩。
她有一双天下最好看的眸子,亮闪闪的,比仲夏夜的星子还要亮上三分。
那时她便用这双眼睛看着挂在最高处老鹰风筝。
周谚假装低头看书,半个时辰过去,愣是一页未翻。
终是他不忍,放下书籍,替她摘下那只风筝。
小女孩难为情道:“我没有银子。”
周谚道:“我正好学画画,我把这只风筝送给你,你让我画上一百副画,我们便扯平了。”
一百副画,才堪堪画了一幅。
国破家亡后,听闻公主葬身菩提崖,他靠着一根麻绳仔仔细细的寻了千百遍,偶尔听到她的消息,便随流民北上,这一去便是十年。
她可是昭阳公主,接他入宫进太学府做太子伴读的昭阳公主!
与他约定同生共死的昭阳公主,此时此刻,在仇人身边,为了求情,不惜放下身段,以命要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