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笑呵呵,道:“我们出来玩,高兴便好,在乎恁多作甚?”说着便俯身去拜。
沈春锦直视着神像,神仙垂眉合目,云裾霞袂,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的背后,林立着无数英灵牌位,如雨后春笋,密密麻麻,不知其数。
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有的连男女老幼都不清。
他们都死在那场灭国之灾。
此时,他们居高临下,挤眉嗤笑,亲眼看着当年的刽子手拜倒脚下。
她望着皇帝,当年白衣策马,长剑斩花的少年何时变成这幅屈居人下的窝囊模样?
神位哗啦啦一块连一块的倒下。
沈春锦勃然大怒,道:“够了!”
皇帝疑惑道:“我向他们磕头,你不高兴吗?”
“不高兴,很不高兴!”
香烟缭绕,金刚怒目。
沈春锦不管不顾,转身便走。
偏巧庙外舞龙开始,皇帝去追为时已晚。
他被人潮拥挤着去往另一个方向。
沈春锦在不远处的槐树下左等右等,不见人来,生气着要去找,周谚正不慌不忙的坐茶水摊前喝茶。
茶水粗粝,咸涩难咽。
他喝的眉目从容,细细品味阔别已久的味道。
沈春锦坐他对面,问他把皇帝弄哪儿去了。
周谚不慌不忙,倒了一杯茶,用手指推到她跟前。
沈春锦急道:“我们不是说好了,等到都城再问罪吗?!你不服从命令,私下动手,该当何罪?!”
周谚只道:“殿下别离故土十余年,恐怕忘了故乡水的味道。”
周谚举目盯着沈春锦,不,她不姓沈,也不是沈家的小姐,她是南朝的昭阳公主,是早逝的太子的亲妹妹,是他们南朝遗民的首领和希望。
“皇帝在哪儿?!”
周谚轻描淡写道:“早晚都要死的,臣只是让他早死几天。”
沈春锦心急如焚,便要去寻,周谚伸臂拦住,道:“殿下要去救一个有杀父之仇灭国之恨的男人吗?”
沈春锦口吃道:“我……我自有安排。”
“安排?”周谚嘲笑道:“什么安排,说出来臣帮忙参谋参谋。”
沈春锦急红了脸:“反正他不能死!起码现在不能死……”
“殿下宅心仁厚,对待敌人心慈手软,可不像当初指天立誓报仇雪恨的样子。”
“和你说了也不明白。”沈春锦明白他在耽误时间,多拖延一刻,皇帝便多一刻的危险,当下之际,应快速找到皇帝,其他的以后再说。
周谚看穿她的心思,说话时便拉开腔调,缓缓而来,“闲坐无事,前尘往事臣还记得一些,不若臣来讲一讲。”
人越聚越多,沈春锦发现他们腰带下掩盖的凶器,忙道:“你的故事我以后再听,我得走了。”
“殿下曾当着众人的面说过一句话,他朝有人阻碍报仇大计,必杀无疑。”周谚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沈春锦心中一凛,暗叫不好。
那时她刚恢复记忆,满心满眼报仇雪恨,说出的话没轻没重,但确实出自她口,倘若她再前行一步,她毫不怀疑周谚会拉开弓箭,取她性命,就像齐朔那样,不留余地。
沈春锦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默默站着,审时度势。
康公公等人追随皇帝找到此地,问他们陛下去处。
沈春锦看了眼周谚,周谚放下茶碗,道:“他喜好热闹,去人多的地方玩啦,要我们在这里等着。”
康公公看看沈美人,沈美人焦急的望着人群,便以为皇帝当真去了人海。况且周谚乃陛下信任之人,他在此悠闲喝茶,说明陛下没什么危险。
周谚邀众人坐下喝茶。
康公公他们奔走半天,早已口渴难耐,也不客气,端起茶碗大口喝了起来。
忽一人飞至沈春锦旁,不由分说把她挟在腋下,足尖一点,跃到万人中央。
掌声雷动,鲜花从天而落。
漫天花雨中,皇帝面对着她,捧着一束粉黄小花,透亮的眸子露出盈盈笑意,皇帝朗声道:“沈春锦,我喜欢你,你还是沈家大小姐时,我便喜欢你了,不是普通的喜欢,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喜欢!”
“你干什么!谁说我喜欢你了,自作多情!”沈春锦低下了头。
“就当我自作多情好了。反正我喜欢你,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喜欢你,只喜欢你。”
皇帝这个人博览群书,甜言蜜语张嘴便来,真真假假的,除他自己谁能看清?
莫非他已察觉危险,想借此稳住沈春锦,好救他一命?
沈春锦思前想后,只有这个可能性。
康公公带领羽林卫首领就在不远处,若有意外,顷刻即到。
他这个人一向求稳,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断不会大张旗鼓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倘若当真身份暴露,最好的办法是顺水推舟。
沈春锦挤了半天,挤出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笑容,正要去接那束鲜花,却看到周谚在他背后架起弓箭。
“有刺客!”周谚贼喊捉贼。
沈春锦用全身的力气把皇帝拽到一边,箭矢擦着她的鬓边飞过,割断一缕鬓发,擦破耳朵。
沈春锦被人推着,与皇帝渐行渐远。
周谚捂住她的耳朵,扯下靛青布袍帮她包扎。
沈春锦推开他,要去救皇帝。
周谚出乎意料的没有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