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清清白白,怕他作甚?”
周谚笑道:“我说的是我们南朝人的身份。”
沈春锦挑眉道:“南朝遗民,他杀得完吗?”
阿萤取回披风,周谚目送二人,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席。
宫女备好热水,沈春锦泡进热汤,闭目放松,阿萤在一边忙忙碌碌。
沈春锦问她:“睿王殿下是什么来历,为何我以前从没听说过他?”
阿萤道:“睿王殿下的母妃是位南朝人,有一双雾蒙蒙的眸子,我见犹怜。先帝征讨南朝时带回来的,后宫诸人都把他当成仇敌,她自己也想不开,开始先帝还哄着她,后来心生厌烦便弃之不理,生下睿王没多久便抑郁病逝。睿王由其他妃子养大,常被其他皇子欺负,除了陛下,没人愿意和他结交。”
皇帝出宫巡察,后方少不了坐阵的人。
看来睿王便是留在长安照看大局的人。
花瓣被热气一熏,整个屋子香喷喷暖腾腾的,沈春锦在浴池里昏昏欲睡,被浓郁的酒气熏醒。
皇帝已撩开纱帘,醉醺醺的,解衣宽带,要陪她一起沐浴,吓得沈春锦花容失色,赶忙用衣裙裹住身体,强作镇定。
皇帝定睛望着她,有些心疼,有些懊恼,“你胸口的伤疤还痛吗?”
“不痛!”沈春锦转到屏风后,连忙唤阿萤为她穿衣。
皇帝站在屏风外,道:“伤口自贯穿胸口前后,必定生不如死。”
沈春锦回想,那支箭确实穿透身体,没入积雪,也许很痛,但已结疤痊愈早就不疼了。
时间久远,记忆模糊,连感受都淡化了。
隔着一道纱织屏风,烛火辉煌,映出沈春锦沉思的面孔。
她眉若远山,眸若星河。
皇帝用指腹揉开那个影子的眉宇,道:“再皱眉,小心变成白头发的老太太。”
他自言自语道:“朕肯定是满脸皱纹胡子雪白的糟老头子。”
有那一天吗?
会等到那一天吗?
他安排睿王回京,带他熟悉朝政,过几天出门远游,睿王便接管国家事宜。
皇帝欲解开她的心事,可故事太长,不知从何下手。
烛火一晃,沈春锦已穿好衣裙,站他面前。
皇帝喉头微动,道:“我替你梳头。”
皇帝用毛巾将湿发擦干,又用木梳将及踝长发细细的从头梳到尾。
阿萤在一旁偷笑。
皇帝以为她笑自己技不如人,偏要逞能,刚要沉脸,阿萤便道:“奴婢在家时,姐姐出嫁那天,便是母亲替她这样梳头,好像什么一梳梳到尾,夫妻举案齐眉白头相守。陛下龙袍庄重,美人红裙如燃,可不就是新郎新娘嘛。”
皇帝展颜道:“这丫头能说会道,朕心甚悦,赏银百两!”
阿萤欢天喜地,磕头谢恩,领了赏赐被康公公叫下去。
铜镜里花影成双,人也成双,恍如梦中。
皇帝叹道:“阿锦就算老了,头发都白了,也一定是最美的。”
“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
皇帝笑道:“猜的。”
“无聊。”
“是很无聊。”皇帝道:“和你在一起,说无聊的话,做无聊的事,朕觉得日子都美满了。”
皇帝放下木梳,下巴放在她的肩窝,桂香沁人心脾,酒意更浓。
她的睫毛颤啊颤,皇帝的心尖上便生出一只蝴蝶,跟着颤啊颤。
书上说,以心交心,是不对的。
他把心完全交给她,为何得不到半点回应?
可见为了卖书,都是写书人杜撰来讨好读者的。
皇帝轻声问她:“阿锦,你想要什么呢?”
想要什么?
想要南朝一如既往,想高堂俱在,想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春光正盛时,奔跑于田野放飞一只老鹰风筝。
可是,陛下,我们回不去了。
自您亲手灭掉南朝,逼死皇帝,诛杀皇族,便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心早在十年前已经死掉了,您亲手射杀的,忘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