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性喜奢华,刚过六月半,宫中上上下下为她的寿宴已经忙作一团,排练舞曲的琴声天天吵得睡不着,天不明,她便顶着两个黑眼圈折了竹笛剪了琴弦,动作之残暴,令人闻风丧胆。
她将断成两截的竹笛丢进映柳湖,噗的一声沉到湖底,她望着湖心发呆,柳泽路过强硬的把她拉到牡丹亭,安慰道:“没关系的,没有陛下,不是还有我吗?”
他像个小小男子汉,站在逆光里,话语匝地有声。
沈春锦冷笑道:“小屁孩懂什么?再说,我只是欣赏一下湖光水色,这下好啦,好心情都没了。”
柳泽挠了挠头,还未束起的长发扫过愈发俊朗的面容,嘿嘿笑了几声:“我还以为你在生陛下的气。”
“他是谁,我干嘛生他的气?”
“没有就好。”柳泽道:“这假山假水有什么好看,你若想,我带你出宫。刚好太后赐我一匹汗血宝马,我们去骑马踏青?”
“你有令牌?”
柳泽眉花眼笑,道:“刚偷的!”
小太监牵来一匹枣红色骏马,柳泽以手指作梳,帮它梳理长长的鬃毛,道:“辛苦你了。”说罢,不容沈春锦拒绝,一把将她托上马背,自己璇身坐她身后,双手勒缰。
沈春锦被困在马上,想动动不了,便仰头去骂,一抬头,便见少年青青的胡茬。
他得意的眯起桃花眼,望进她又羞又怕的眼底,笑道:“怕掉下去?!”
“我是你姐!”
在惊怕声中,柳泽双腿夹住马肚子,长喝一声,马儿便撒开四蹄出了宫廷。
马儿一骑绝尘,把头顶盘旋的老鹰远远甩在身后。
沈春锦强作镇定,不能在小辈面前丢了面子,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路旁风景倒退的飞快,成了一道道笔直的线。
她平时出门坐车坐轿,何时骑上过马背,当下心脏狂跳,似乎要跳出嗓子眼离家出走。
柳泽低眉,见她眼睛紧闭,身体缩成一团,得意一笑,加快速度。
穿过闹市,出了城门,很快到一开阔之处,勒住缰绳。
他翻身下马,见沈春锦没动静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苍白的拳头。
沈春锦没出息的晕了。
柳泽脱下外袍,铺到附近木槿花树下,抱她下马。
沈春锦背靠着木槿花树,晕的很安详。
柳泽坐到她旁边软乎乎的草地上,看天看地看身畔之人,她扇子般的睫毛上还挂着小小的泪珠,珍珠一般,微风一吹,翩翩起舞。
全然不是初见时霸道凶狠的模样。
他记得,那天也是这样一个艳阳天,木槿花开正好,粉白相间。
他买龙须糖时,发现荷包被偷,要认倒霉时,荷包从天而降。
小女孩右手持长鞭,左手掐腰,眉飞色舞道:“本小姐见义勇为,不用感谢。”
她身后十五六岁的玉衫少年赶忙为她捶肩捏背,笑嘻嘻的说:“我们阿锦街头活捉盗贼,是名副其实的女侠!”
她理所应当的被所有人众星拱月的捧着,在身后留下一路木槿花香。
柳泽买了很多龙须糖,送给她做为谢礼,玉衫少年皱眉道:“糖吃多了牙疼,你留着自己吃吧。”
回到柳宅,他挥泪砍了心爱的木槿花树,眼巴巴的送到沈府。
许是他傻里傻气的模样感动少女,她忽的笑了,天光骤现,天地都亮了起来,变得金灿灿暖融融。
“你笑话我?!”沈春锦睡醒就见他在傻笑,毫不犹豫的认为他在笑话自己胆小无能。
柳泽只说:“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柳泽:“本小姐见义勇为,不用感谢!”他模仿沈春锦神气高贵的模样,眉飞色舞,栩栩如生,便是她说话时无意识会微微抿起嘴唇这个小习惯都被演绎出来看的沈春锦哭笑不得。
柳泽忽然板板正正站好,肃然道:“我要参军去了,给太后庆过生辰便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等下次见到我,别不认我这个小青梅。”
“当下四海升平,周边小国臣服,你参军作甚?”
柳泽道:“你处在深宫,闭目塞听。前一阵子,北境匈奴突袭我边境,杀死我们的同胞二十二人,抢走财宝无数,陛下也为此时日夜忧心。怎么,他没和你说过?”
沈春锦道:“他天天忙着陪伴小美人,见一面都困难,何况家国大事,他也不愿意我知道。”
“我们的将士已经出发,直抵北境,连连大捷,匈奴再次求和,我就是有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任外贼作弄。他们发疯了便来祸害我大齐,拿走财宝后再求和,降而复叛,如此反复,一举歼灭才是正道。”
“你走了,不是要你父母的命吗?”
柳泽道:“他们很好,待我和姐姐也好,就是总觉得和他们隔着些什么,”
白云深处,道观钟声响了几下。
柳泽喜道:“杨伯伯出关啦,我带你去见他!”
沈春锦不肯上马,柳泽只好牵马走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