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也注意到了她。
周谚走到海棠花树下,抓住刚要逃跑的沈美人。
他红衣如火,意气风发,看到她提着的食盒,微挑浓眉,阴阳怪气道:“进了宫就是不一样,连沈家小姐这等目下无尘的人,也学会奉承谄媚了。”
沈春锦反唇道:“周大才子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喝了一坛子百年老醋,酸的很。”
周谚看向枝繁叶茂的海棠花:“陛下很忙,在下劝美人回宫多多休息,别做无用功。”
沈春锦转身欲走,忽想起周谚不仅学富五车能做好文章,还习得一手岐黄之术,不如请他试试这碗汤药的药材,便停住脚步,扭身望向周谚,咧开嘴拧出一个笑容,像一条吐着红信子的毒蛇:“早听闻周大才子医术了得,我是不信的,所以特地过来考考你。”
周谚见她全无玩笑之色,当即敛了衣襟打开食盒,见是一碗汤药,气笑道:“你当我是神仙转世,喝一口就知道配方。”
“不行吗?”
周谚道:“有没有药渣?”
“太医院都是熬好了送来,若找药渣只能去太医院。可是太后那只老狐狸怎么会留把柄给人抓?”
周谚谨慎起来,道:“这事与太后有关?”
“前朝的事都归她老人家的事,何况后宫?”沈春锦打马虎眼道:“你害怕得罪她老人家,我不麻烦你就是了。”
“这便是沈美人求人的方式?”
沈春锦整理好食盒便走,周谚忙闪身上前:“上次拒婚,我以为你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家,过安静平和的生活,没想到竟然入宫做了妃嫔,难道你当真心属陛下?”
沈春锦道:“周大人,您读书无数,怎么脑子里全是情情爱爱?陛下是谁?是天下万民的君主,也是我的君主。他要我入宫,我敢说不吗?”
“你如果真的不愿意,我相信沈家有千万种方法送你走。”
“走?”沈春锦蹙起细眉,道:“我才不要做居无定所任人摆布的奴隶。”
周谚忽然惊醒,自此,一切明了。
非他平庸,也不是沈小姐眼高,而是两人所求南辕北辙。
周谚道:“我正好去太医院办事,你随我来。”
太医院上下忙碌,见到周谚皆点头问好,便投入抓药熬药的战斗中,对他身后的沈美人毫不在意。
他们见过很多美人,真正的美人,最后不还是落个白骨荒冢的下场。
因此,宫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来来去去,总是那样,掀不起任何波澜。
沈春锦一开始还担心被认出来,琢磨了许多借口,最后发现空惊一场,胆子大起来,直奔药渣堆。
大约后宫的人总爱生病,药渣堆积如山,还未来得及处理。
沈春锦愣在原地,不知从何下手。
周谚向院判说明来意,搬出皇帝打掩护,翻开脉案与药方记录,不消半柱香便找到了答案。
回去路上,周谚沉默半晌。
沈春锦问他情况,周谚把她拉到墙角处,问她:“这药是给谁喝的?”
“我!”沈春锦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不小心得罪了太后,她老人家派人送来的。喝过几次,觉得身体不舒服,故而想找大夫看一下。”
周谚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手指搭在脉搏上,良久他笑了:“撒谎!此药至寒至凉,而你脉搏跳动有力,欢实得很。”
“说不准你的医术有问题,遗漏了什么呢?”
“你不信我?”周谚斜瞥她一眼,抢过食盒,取走茶盏,仰头便喝。
沈春锦去拦,已然来不及。
杯子被送回食盒,周谚缓缓盖上,他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声如蚊蝇,“沈小姐玲珑心窍,眼睛一眨间便看透万年光阴,只用几句话便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他慢慢转过脸来,看向沈春锦:“你这张完美无瑕的面容之下,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
沈春锦心虚道:“干嘛以身试毒,我信你还不成吗?”
她提起食盒撇下周谚孤身一人,斜靠着斑驳的墙壁。
椒房殿中,芹嬷嬷正好送来药汤。
沈春锦路过装作不经意打翻药碗,芹嬷嬷捉着她要去见太后。
沈春锦小孩子般坐地上大哭,刺耳的哭声传遍椒房殿每个角落,一直传到长乐宫。
皇帝对着一砚浓墨发呆,忽听到哭声,抛下岸上奏折直奔椒房殿,在门外便喊:“皇后!”
拨开围观的人群,沈春锦正披头散发撒泼打滚,一见他来,便拽住他的衣摆,哼了几下鼻涕。
皇帝问清原由,强忍笑意拜托芹嬷嬷再去熬一碗来。
芹嬷嬷纵使心中有气,但皇帝在前,不便多言,领了旨意退下。
看太后的人走远,皇帝蹲下/身,扒开那两双遮面的手,果然露出一张无比灿烂的笑脸。
“你在家时就这么吓唬你阿娘的?”
沈春锦拍拍屁股起身:“那能怎么办?她是芹嬷嬷哎,太后的贴身老棉袄,不能打不能骂,还能随时捏死蚂蚁似的捏死我,除了撒泼打滚我还能怎么办?”
“怪朕无能?”皇帝站起,俯看着她。
沈春锦一作揖:“吾皇圣明!”
皇帝一拍她脑袋,皇后撑着病体下床,见沈春锦无事,缓了口气。
皇帝过去扶着她,观她脸色不太好,便唤来宫女询问服药情况。
沈春锦气道:“什么救命良药,分明是取人性命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