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照常出海。
只是码头上的人见到他,都会多问几句——“复习得怎么样啊?”“啥时候考试啊?”“考上大学可别忘了咱们啊!”
季雨一一笑着应了。
林远的那个项目,批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不到一个月,批文就下来了。
又过了半个月,施工队就进了场。
那些人开着大卡车,拉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机器,轰隆隆地开过镇上的石板路,惹得一群小孩跟在后面跑着看。
季雨路过的时候,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那片荒滩上,已经搭起了临时板房,插上了彩旗。
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晚上还能看见工地上亮着灯。
李叔说,这工程大得很,听说要建什么度假酒店、观景台、海鲜市场,还要修一条从镇上直通海边的大路。
“得好几年才能建完呢,”李叔啧啧称奇,“这得花多少钱啊?”
老王在旁边接话:“人家大公司,不差钱。听说光是前期投资就好几个亿。”
“好几个亿?”李叔咂舌,“那得是多少钱啊?”
季雨听着他们聊天,没插话。
五月的时候,天气彻底热起来了。
海风吹过来都是暖的,太阳晒得人发晕。
出海的次数少了些,因为很多鱼产卵的季节到了,镇上的人自觉收网,给大海留点喘息的工夫。
李叔对季雨说:“小雨,你也别老跟着出海了。回去好好复习,马上高考了。”
季雨想说什么,李叔一摆手:“别跟我客气。你考上大学,就是给咱们镇上争光。这点活,我们干得过来。”
老王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快去复习。等你考上了,叔请你吃大餐。”
季雨拗不过他们,只好点点头。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去码头了。
每天早上起来,帮姥姥干完活,就坐在院子里看书。
中午热了就挪到树荫底下,傍晚凉快了再搬回院子里。
姥姥有时候给他端碗绿豆汤,什么都不说,放旁边就走。
妈妈还是坐在石凳上,安静地剥豆子、择菜、晒东西。
有时候她会看着季雨发呆,看很久。
有时候她会站起来,走到季雨身边,摸摸他的头,然后又走回去坐下。
有一天下午,院门被敲响了。
季雨放下书去开门,看见林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大纸箱。
“林总?”
林远笑了笑,把纸箱递过来:“给你送点东西。”
季雨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了。
里面全是书——各种习题集、模拟卷、复习资料,摞得整整齐齐。
“这……这也太多了吧?”
林远摆摆手:“不多。我问了几个教育专家,这些都是现在最权威的复习资料。你慢慢做,做完了跟我说,我再给你弄新的。”
季雨抱着那个纸箱,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远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别这么看我。这是我们集团的教育扶贫项目的一部分,资助的学生都会收到。你不是特例。”
“林总,”他说,“谢谢。”
林远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考,”他说,“别想太多。”他转身走了
季雨站在院子里,抱着那个纸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把纸箱搬进屋里,一本一本摆在书桌上。
那些书叠起来,比他之前所有的复习资料加起来都多。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些书,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他还在为借不到一本像样的习题集发愁。
现在,这么多资料摆在面前,多到他不知道从哪本开始。
太不真实了。
一切来得太快了。
快得让他觉得像做梦。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天的时候,季雨终于把林远送来的那些资料做完了一半。
不是他不努力,是真的太多了。
那些习题集摞起来比他的膝盖还高,每一本都有几百页。
他每天从早做到晚,笔芯用了一根又一根,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
姥姥看着心疼,嘴上不说,但每天晚上都会给他煮一碗糖水鸡蛋,看着他吃完才去睡觉。
妈妈这段时间特别清醒。
每天下午,她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季雨旁边,安静地看他做题。
有时候看累了,就靠在墙上打会儿盹,醒了继续看。
季雨问她:“妈,您不无聊吗?”
妈妈摇摇头:“不无聊。看小雨写字,好看。”
季雨笑了,继续低头做题。
这天傍晚,季雨正做着一道数学压轴题,算了好几遍都对不上答案。
他皱着眉,在草稿纸上重新列式子。
院门被敲响了。
“小雨在家吗?”是李叔的声音。
季雨放下笔,去开门。
李叔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条新鲜的鲅鱼。
“李叔,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李叔把鱼递给他,“今天收成好,给你送几条。补脑子的。”
季雨接过鱼,有点不好意思:“李叔,您老给我送东西,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李叔一摆手,“你考上大学,我脸上也有光。到时候我跟人吹牛,说小雨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多有面子。”
季雨被他逗笑了。
李叔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复习得咋样?”
“还行。”
“还行可不行,”李叔认真地说,“得拼命学。我跟你说,我儿子当年要是能像你这么用功,也不至于现在还在家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