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曲》的拍摄进入最耗心力的后半段。时空交错的叙事对演员状态和场景衔接要求极高,陈念几乎长在了片场。谢智砚饰演的史学家在一次次徒劳的穿越中,精神濒临崩溃,有一场戏需要他从数米高的仿古楼阁跃下(当然是威亚保护),落入下方的水池,象征坠入绝望的时空乱流。
那是个阴冷的雨天,人工降雨系统制造出滂沱雨幕。谢智砚反复拍摄了几条,导演都不甚满意,总觉得那份濒死的破碎感里还缺了点什么。陈念穿着厚重的防水外套,站在监视器后,眉头紧锁。谢智砚裹着毯子过来看回放,脸色冻得发青,嘴唇都没了血色。
“要不……再来一条?我再找找感觉。”他声音有些抖,眼神却依旧坚持。
陈念看了看他被雨水浸透、贴在额前还在滴水的发梢,以及微微发颤的指尖,心里有些不忍。“先休息半小时,暖一下,不然要感冒。”
谢智砚点点头,刚想说什么,片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靳瑜又来了。
他今天没穿正装,一件黑色高领羊绒衫,外罩同色系的长款羊毛大衣,衬得脸孔越发苍白剔透,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没打伞,细密的雨丝沾湿了他鸦羽般的睫毛和额前碎发,让他看起来有种易碎的精致感。他独自一人,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陈念和谢智砚身上。
周围的工作人员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窃窃私语。谁都能感觉到这位年轻靳总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以及他视线中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审视。
谢智砚也看到了靳瑜,他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对陈念低声道:“我去换件干衣服。”便转身走向休息室,将空间留出。
陈念吸了口气,朝靳瑜走去。“靳总今天又是来谈‘业务’?”雨丝落在她脸上,冰凉。
靳瑜没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她沾了水汽的睫毛和略显疲惫的眉眼上,然后移向她身后那栋湿漉漉的仿古楼阁和水池。“这么冷的天,拍跳水的戏?”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工作需要。”陈念简短道。
靳瑜扯了扯嘴角,那笑意薄得像一层冰。“他倒是敬业。”顿了顿,他忽然问,声音更低,“你当年拍《晋阳王妃》落水那场戏,也是这样?泡在冷水里,一遍又一遍?”
陈念一愣,没想到他会提起那么久以前的事。《晋阳王妃》里确实有一场王妃为救晋王跌入寒潭的戏,当时也是初春,水冷刺骨,她拍了好几条才过。
“演员的本分而已。”她淡淡道。
“本分……”靳瑜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飘向不远处的谢智砚休息室,又收回来,落在陈念脸上。雨势似乎大了一些,水珠顺着他优越的鼻梁滑落,汇聚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再无声滴落。他忽然上前一步,距离近到陈念能闻到他身上被雨水浸染后愈发清晰的药味,混合着羊绒织物暖烘烘的气息。
“陈念,”他叫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雨水的潮湿和一丝压抑的喘息,“我的本分是什么?是做一个听话的、躲在哥哥羽翼下、连场雨都不能久站的药罐子?还是做一个……被你用‘对手’的名义推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在冷水里‘敬业’的……无关紧要的人?”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挤出来,苍白的脸上因情绪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明显急促了些,胸口微微起伏。陈念甚至能看见他脖颈处绷紧的筋络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靳瑜,你冷静点。”陈念下意识想后退,手腕却被他猛地攥住。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指节嶙峋,硌得她生疼。
“我很冷静。”靳瑜盯着她,眼底猩红,那偏执的火焰在雨幕中疯狂跳动,“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这副破身体,因为我比他小几岁,因为我是个需要被人小心看护的‘麻烦’,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永远不够资格,永远只能是个需要被‘引导’、被‘安抚’的孩子?连站在这里,看着你关心别人,都显得……像个笑话。”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哽咽,却又被他死死咬住,只剩下破碎的气音。雨水顺着他浓密的睫毛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那份被他用成熟外衣和商业手腕精心包裹的自卑与脆弱,在这个阴冷的雨天,在这个她与别人并肩工作的片场,彻底撕开,血淋淋地摊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