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随抬眸看了眼梁赦的身影，困乏也消了不少，提脚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江随顺手关上门。

屋里一张无帷帐的旧床、一张四方木桌配了两个竹椅，此外角落里还堆了些干药草，散着清苦药香。大小与程潜贞那屋相同，无多少落脚的地方。

梁赦脱了外衣，随手搭在椅背上，掀开衣摆横坐在床边，目光投向还在门口站着的江随。

“还不过来。”

江随走过去，倒也没客气，往梁赦对面的椅子上一坐，正当直直对着梁赦。

房间逼仄，江随坐下，膝盖都碰上了梁赦，梁赦不得再张开了些腿。

偏江随坐的椅子比梁赦高，双手覆于合拢的膝头。明是一副乖巧模样，梁赦却得微抬视线。

梁赦手撑在身后，身体往后仰着，太近了，他手一抬仿佛就能掐住那截腰。

门口紧闭，梁赦瞥了一眼，想着或许不该在晚上叫他跟来。

腿间布料相摩擦，激起一阵痒意，梁赦赶紧凝神问道。

“为何身上有魏霄给的银票？”

“他派人给的，从我有记忆起，就一直送来，从未断过。”

江随瞧着挺自在，说话间膝盖左右微动。

“他待你如此好，你呢？如何看待他的？”梁赦紧盯着江随的脸。

“我不了解他。”江随躲开了他的眼神。

梁赦心里不快，在元安城近十八年，魏霄年年都送钱，江随是真的对魏霄无看法？

“既然都不了解，为何要收他的钱？”梁赦问。

江随抬眸对视，道:“王爷你不也给我银两了吗，我不可收？”

梁赦放在身后的手握紧了，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回。

西黍王爷和他大临王爷在江随眼里，没无不同？

事实确是如此，梁赦乍然听到，连再问江随的心思也没了。

江随见他沉下了脸，赶紧道:“我并未去银庄换厉王的银票，燕六可作证，除了银庄，无人知银票来自厉王府。”

梁赦当然知道，不然他离开时也不会派燕十去跟着他，换了其他人，江随大概就被送去长京城的路上了。

但为何用魏霄的钱，而早上他给的银两分毫未动。

这话梁赦问不出口，显得自己在与西黍成王争风吃醋。

见梁赦仍未说话，江随再一次表“衷心”，他伸手抚上梁赦膝头。

“收厉王的钱，舅舅并不知晓，那钱全被我自己用了。舅舅他与厉王不对付，我当然不会与舅舅作对，更不会去跟厉王通风报信，与王爷作对。”

江随倾身说着，好似急于辩白。

梁赦往后退。

“你不信？”江随手用力，皱眉问道，连敬词也忘了说。

“我信。”梁赦见他一副不信就要扑来的架势，立即回道。

江随收回手，坐直了身体，扬起一丝笑意:“那此番明了，王爷可让我随你一路回长京城？”

梁赦撇开目光，径直上了床，背对着江随道：“你既然盘缠多，自行去长京城更快捷舒坦，何须跟着我一路颠簸，落得现在没个像样床睡觉。”

江随一听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笑意更大了，不甚在意地说道:“无碍。”

梁赦没再回话，侧躺着好似睡着了。

江随还记得他不与人同睡的毛病，便把两张椅子在床边拼起来，合衣躺下，两只小腿还悬吊在半空。

竹片硌着脑袋，他随手抓了椅背上的布，垫在头下。

他早就困乏不堪，现下梁赦的问题也已解决，他合眼便睡熟了。

窗外天色已泛青白，房间内两股呼吸声交错，梁赦回头，映着天色端详着江随毫无防备的脸。

梁赦拿不准江随的想法，言语上江随对他不多恭敬，肢体间更是犯上作乱，他却觉得江随无甚坏心思。

但他对魏霄怕是也相差无几。提起成王，上次那在陵地的那一面，江随虽无多少尊崇，却也瞧不出恨意。

母辈的恩怨情仇，好像在他身上没留下什么印迹。

不似程潜贞，浓浓地盖了程砺的章，浑身散着陈年累月的霉气，身后拖着他丢不掉的血海深仇，重得他抬不起脚，往前走一步都要刮了他肺腑，再吐出满口铁腥血水来。

江随，轻盈地如竹林的风，干净清朗。如若不论其它，待着他身边，连自己都觉轻透不少。

被江随用来当枕头的外衣垂下两条袖子来。梁赦伸手从袖口处的兜里拿出一罐白瓷小瓶。

又执起江随落在椅边的手臂。

江随手腕被勒伤的口子现在已泛紫，起了血痂，在莹白的肤色衬托下更显可怖。

梁赦在食指尖上倒了点白色膏体，再轻轻抹到江随的伤口上。

大约是有点痛，江随瑟缩了一下，梁赦拿住他手不让他乱动，直至抹完了药。

第二日江随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窗外已天光大亮。

床上只他一人，他伸展了腰身，怀疑自己是翻身时掉在床上来的。

一觉睡到天明，只是不知有没有扰梁赦睡眠。

江随起身出了门，碰着正端水盆走来的风铃翠。

“请问姑娘，与我同屋的那位……老爷在何处？”

风铃翠抬头看了眼江随，又垂下去：“大早上就出了门，不知去何处了。”

风铃翠怎会知道梁赦的去向，她错身进了屋，把盆放在桌上，回头道:“公子，这是洗脸水，你请自便。”

她没听到回答，便出门来看，见江随还愣在原地，嘴巴微张，神情呆滞。

“怎么了，公子！”风铃翠吓了一跳，怕是癔症。

燕七在堂屋听到风铃翠拔高的声音，几大步出门来看，手里还端着碗饭。

“江兄弟？你愣着干嘛，洗洗脸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