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甫红了眼,急急喘了两口气,悲愤道。
“我们受的苦还不够吗,人又不是你杀的,兵又不是你带的,只是因为你有了那么一个爹,就要受这一切?凭什么!
“你生下来,你哪过个一天好日子,明明都不是你做的,骂声全你背了,那些狗屁畜生嘴里喊着正义,都上前来踩一脚,怎么做好事时他们不来帮一手!”
叶甫红透的眼眶蓄满了泪,只是表情依旧恶狠,不透一丝弱气,他哼笑一声,继续道。
“我父亲多么心善,做点小生意,有了些积蓄,一到洪灾蝗灾时,就散了家财为无家可归的百姓带去庇护,可是他又得到了些什么呢!
“就因为他好心收留了无辜的程潜贞!被逼得流离失所,谁可来庇护一下他!”
叶甫头一次说起这些话,全身都抖起来,眼眶蓄不住眼泪一滴滴掉进衣服里,他抓紧了程潜贞的手,靠着这点力量支撑着身体。
程潜贞埋着头,立在叶甫身旁,待他想要靠着时有地方可以靠。
叶甫没再说下去,他不想有任何一个人可怜他。
他父亲年纪大了,怎么经得起颠沛流离,染了病没有及时医治,就在荒山野岭里走了。
那天阴冷的空气,混着潮湿腐烂的土壤气息,一直在鼻尖萦绕。滔天的恨意无处宣泄,找不到源头,他能抓住的人却是身边另一条可怜虫。
叶甫抹了泪,只抬眼注视着程潜贞,再次道。
“你是我的人,休想被别人带走。”
江随原以为他们是兄弟,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说是主仆,却总有点奇怪。
梁赦朝着两人紧握的手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异样,面上却不显,他没理叶甫的话,只问程潜贞。
“我只想告诉你,我找你不为你父亲,也不为我母亲,只因为你程潜贞,你有本事,你会五十二种阵法。
“为我所用不是让你为奴为婢,你要做的是凭着本事当上大临的将才!
“过去的血仇,蒙不住我的眼,也不该裹了你的脚。而悠悠众口,我堵不住,你也堵不住,既然如此,管它做甚。”
梁赦转眼看向叶甫:“如今我给你们指另外一条路,你们是选择开始往前,走自己的道,还是困在在发了霉的陈年旧事中,等命数枯尽。”
叶甫与程潜贞半晌说不出话来,一动不动,只有紧紧握着的手微微颤抖着。
“大……人,”叶甫愣愣道,“您说,我们有自己的道可走?”
江随见他没了张牙舞爪的表情,原本倒是长了清秀的脸。见梁赦没说话,江随开口道。
“有何可不可,程潜贞又不是他爹,不仅没受他爹半分好处,还落得卖身于你的下场。虽然学了点本事,飘零半生跑到山贼窝里用上了。程大哥,你是愿意到战场上厮杀,还是要继续当山大王啊?”
江随一声程大哥,在场有三人心里在嘀咕。
程潜贞看了眼叶甫,他好似犹在发愣,苍白的脸透着些陌生的无助。
“大人!”程潜贞屈膝拜向梁赦,埋头道,“活命之恩,知遇之情,本该誓死追随,但……此身非为自由之躯,恐要令大人……”
话未完,床上一个陈旧的竹木枕被叶甫扔下,打在程潜贞背上,发出砰一声响。
“你走吧!”叶甫转过背,不再看任何人,“快滚。”
程潜贞身体未晃动一下,仍保持屈膝的模样,埋着的头低到土里,叫人瞧不见表情。
梁赦起身,拍拍自己的衣袖:“夜已深了,不打扰二位休息,还有时日,请二位再考虑考虑。”
梁赦走到门口,回头觑了江随一眼,江随身形晃了晃,还是跟着梁赦走了出去。
燕六随后,将门带上,屋子里只剩背着身躺着的叶甫,及地上还未起身的程潜贞。
“主子,风姑娘为我们收拾了两间屋子出来,您今晚得屈就一夜了。”燕七见梁赦出来,迎上前说道。
“叨扰人家了,刚那叶甫大喊大叫,事后你费点心,别传出什么闲话来。”
梁赦抬头见月已升至头顶,已是过了午夜。
“明日再说,先休息吧。”梁赦摆手道。
燕七离开后,梁赦转头,本以为江随还在身后,结果见他跟着燕六燕十往西侧房间走去。
“燕六。”梁赦唤道。
燕六顿步回头:“主子,有什么吩咐。”
“燕十与你一屋,今日他所做之事,有几多错处,你做师兄的,得好好教导一下他。”梁赦拔出腰间的扇子,握在手里,正容说道。
“是!”燕六燕十齐道。
燕十大松一口气,以为此事待着秋后算帐,不想被梁赦轻易揭过了。
燕六燕十进了屋,关上门,罚过轻重只有他们知道了。
而江随就这样被关在门外,一时间无处可去。
“过来,”梁赦擦过他肩,往东侧房间走去,压着声音道,“你是否该给我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