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安城戒备森严,临近暮色,大街小巷的商贩皆闹腾着收拾摊子,准备归家。
梁赦所住的客栈与江宅不远,皆处于元安城靠近城外的区域。燕七驾着马车,灵活地穿过人流,不一会儿就到了。
果然江游在等着江随回来,腿边还站着董阿郎,一大一小,看见江随回来神色各异。
大的不露喜色,冷淡严肃。小的拉着江游衣摆,撅着嘴要哭不哭的模样。
“哥哥……”
董阿郎看见江随就喊了一声,又见梁赦与燕七跟在江随身后,皱眉又躲回江游身边。
“董阿郎,为何今日不迎我了?”梁赦矮下身去跟小孩打了招呼。
又对江游颔首,“先生请放心,江公子我完好无缺送回来了。”
“王爷说笑,可有得到王爷想要的。”
梁赦满意点头。
“那王爷请回,宵禁的时辰快到,还是不要逗留了。”江游虽没有摆冷脸,但语气与神情仍是淡淡的。
“本王想还是在屋内说话比较好,先生难道不知令公子做了何事?”梁赦意有所指。
江游看了一眼江随,而江随埋头在看脚尖。
江游沉默片刻,让出道来,低声说:“请进。”
还是那个堂屋,梁赦与江游各坐一方,江随坐江游下位。燕七进了宅子就隐匿了,而董阿郎已被做杂事的妇人带走。
“对于江随,王爷想如何处置?”江游开门见山。
梁赦看向江随,他没有一丝当事人的紧迫,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是见梁赦的眼神有些不满。
“哈哈,江公子可是个人才。”梁赦笑着说。
江游见他话不说明,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样子道:“他干的事可不止这件,随王爷处置去吧。”
江随这下终于有点不安了,倒不是怕梁赦的处置,而是舅舅是真气急了。
梁赦看在眼里,却转了话题:“董阿郎长得机灵壮实,先生将他养育这么大,辛苦了。”
说到这儿,梁赦瞧了眼江随,他也被养得很好。
江游与江随对视了一眼,知道他已经全部告诉梁赦了。
“刘治是我兄弟,何谈辛苦。”
“没想到先生与刘治同乡情谊,交情有如此深。”梁赦提起刘治,语气也低下来。
江游勾了下唇,想起幼时,矮墩墩的刘治跟在他们姐弟俩屁股后面,脆生生要糖吃,听说事后还被打了一顿。
“幼恒比我小几岁,早年丧父,小时候被欺负,家姐帮忙解救了他,”江游有太久没有说起这些事了,他无人可说,也不能说,提起来还有些生疏。
“家姐就是个野孩头子,说幼恒长得好看,等他长大了要让他娶她。”
“孟惠姐是他未婚妻?”梁赦暗自惊讶,他转眼去看江随,见他微瞪双眼,一副刚知此事的表情。
“小孩子说笑的,幼恒对她是又敬又怕,她可没少欺负我兄弟俩。”说到这儿,江游顿了一下,不再说话。
江随知道舅舅是因为想到自己的母亲了,他接话道:“没想到刘叔与我母亲还有这样的缘分,那岂不是差点就成为我爹了。”
江游笑了,拍他头:“人家是董阿郎的爹,你爹……”
江游摆摆手,被江随弄得没脾气:“算了,别提。”
梁赦端起茶杯,他无意去窥探江随的身世,只需知道他是江孟惠生的孩子,江游养大的孩子即可。
竹筒乘的茶水凉得快,他喝了两口便放下。
来元安城有多重目的,梁赦手指轻旋茶杯,道:“董阿郎这个年纪也晓人事了,先生可提过他的身世?”
“他知他父母双亡,若有一天他想知道更多的,我会告诉他,”江游捏紧手指,防备地眯了下眼,“不用劳烦王爷。”
“先生放心,我不会干涉董阿郎,若是他有本事且愿意,我会为他铺路。”
“这也不必,他爹冯志已经为大临献身,王爷难道还要带走董阿郎,让他遗孤也为你拼命吗?”江游手臂撑在桌上,直着腰来。
“董阿郎在先生这儿当然也能学一身本领,但是我看孩子根骨,相对文来说,他好似对武更有兴趣。”梁赦不慌不忙道。
这好似戳中了江游的痛处,董阿郎这孩子从小到大可折腾死他了。
梁赦趁势道:“况且刘幼恒的母亲还在大临等待,是不是应该让她见一见他孩子的骨肉呢?
梁赦抬眸:“若先生担忧,您与江公子同往便是,江公子也还未曾回故乡过。”
梁赦将自己的目的说出,就看江游反应。
却意外见他怔住一言不发。
半晌听见他喃喃道:“刘治少时丧双亲,何来老母?”
这下轮到梁赦疑惑:“我十年前还曾拜访过他母亲,还说过话,每年都有派人去看望,老人家仍健康安在。”
江随不可置信抬眸,眼眶泛红。
“她可跟你说了什么话?”
“她……”梁赦心中一惊,已是想到了什么。
江随也皱眉若有所思。
“她提起了刘幼恒的未婚妻。”
刘治与江游姐弟同乡,江游出事时,刘治还仍是一个学生,无权无势。
后来他找上同样无权无势的梁赦,说要为他做事,只求他照拂一下家中老母。
若她不是刘治的母亲,那传闻已被陈骏杀害的江母……
江游卸去所有力靠在椅子上,失魂落魄。
“舅舅……”江随轻声唤道。
“她,”江游回过神来,拉过江随的手紧紧握住,眼眶泛泪,却难得扬起嘴角,哽咽着道,“你姥姥还活着。”
“幼恒啊,幼恒!”
江游复又摇头哽咽,悲戚呼唤,未说出口的话是千斤重的情谊。
事情发展出乎意料,梁赦也感慨万分,江游为刘治养着孩子,而刘治顾着江游母亲,此番无需嘱咐的托付,令人动容。
算是一个好消息,梁赦想,天助他也。
之后梁赦凭着宵禁的由头,提出借住一晚,江游也再无心思与他争论,便由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