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小时候没听母亲教诲,长大了竟也贪念着这点甜。
这一回,竟是去骗了颗糖吃。
糖芯被咬碎,泛着绵密的甘甜,一阵阵地又苦得他心口发麻。
如此,却仍是舍不得那丝沁入肺腑的温甜。真该死……
小厮打扮的陆昭华忍不住上前压住他流血的胸膛,睁着红透了的眼眶恶狠狠道:“我恨你。”
冯志好似笑了笑,只睁着眼定定看着她,那年她机灵俏丽地装作小厮,就如这般模样,只可惜脸上多了些愁苦之色。
鲜红的血衬着煞白的脸,似哭似笑,是可怖的模样,陆昭华却不躲,也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再次开口。
“是我杀的你,冯郎,你听明白了吗。”
冯志好似听明白了,缓缓眨了下眼,挪动着手去胸口摸那只手。
隔着黏腻湿滑的液体,他感受着那熟悉掌心的暖意。
托着陆昭华的手,按在插进身体的刀柄上,往身体里更进一寸。
像是捅开了泉眼,血一股股冒出来。
他是手没力气又或者是反悔了,握着陆昭华的手顿住,嘴唇动了动。
陆昭华俯身靠近他的脸,听着他用嘶哑狰狞的气音说。
“是我……负……了你。”
陆昭华并不想听这些,眼泪如线从脸颊滑落,滴在冯志脸上。
“愿来世……天下太……平,”冯志声音小下去,如梦话般缥缈,“我……我定……定不……你。”
陆昭华维持着附耳倾听的姿势。
渐渐地,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了。
缓慢又延绵不绝。
眼泪也干了,心与脑袋空落落的,如时间停住般静谧。
可身下的血变凉,亘古不变的晨曦不久将洒在大地上。
拥着他的这一刻像过完了一辈子,却又如此短暂,犹如晃眼而过的那几年。
陆昭华被人带走了,那一刻她突然回了心神,想:他说的是不怎样我?
他可悔了?悔的是什么呢?
冯志的案子结了,凶器上有个不明显的花纹,经查证,是出自于中州的铁匠铺。
西黍与中州的结盟顷刻瓦解。
————————
“陆昭华也死了?”梁赦坐回位置上,问,“她托付给江游的是何事?”
江随抬头,说:“王爷应该猜到了。”
————————
陆昭华回了府,将自己身上血迹洗净,换上干净衣服,立刻抱上自己还不满周岁的孩子出了门。
她铁石心肠,岂又不知自己的父亲比她更甚。
那日一路跟着冯志去到那个不显眼又有些破败的小宅,陆昭华就已默默记住了地址。
陆昭华轻轻地将孩子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温声哄着。
她又想叫醒孩子跟她说说话,但还是忍住了,自顾自柔声说了几句。
孩子长得很讨喜,就是闹腾了些,现在天色还早,他肯定还没睡饱,若是将他吵醒,怕是又要哭闹一场。
陆昭华在离宅子还很远的地方落了轿,自己抱上孩子在青灰的晨色中走到江宅门前,捂着孩子的耳朵,扣响了门。
来开门的是位青年,有病愈的弱气,一身粗麻布衣,但光华绝尘,只是脸上表情淡漠疏离,不如冯志那般和煦。
“先生,”陆昭华微微笑着,细声道,“这是冯幼衡的孩子,我……我不知他真名,但先生肯定认识他。”
江游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孩子在母亲怀里睡得很安稳。
“请您帮我将孩子送回幼衡的老家,”陆昭华脸上的笑容快要散落,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幼子无辜,留在我身边会有危险,求先生帮忙。”
说着她就欲抱着孩子跪下,陆昭华挺拔了一生的腰身矮下去,在晨光中摇摇欲坠。
江游上前扶住她手臂制止了她的动作,在靠近她的那一瞬,他闻见了淡淡的血腥气。
江游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皮更重了些,压着眸光无处可去。
江游轻轻从陆昭华怀里接过孩子。
温软的孩子一离开,陆昭华手就感觉冷冰冰的,胸口也冷冰冰的,那处好似空了,风灌进去呼啦作响。
她眼珠子跟着孩子熟睡的脸转动。
片刻,她突然笑了:“先生真会抱孩子,不像幼衡,孩子一到他手中就又哭又闹,他只会求爷爷告奶奶,哄小祖宗闭上嘴。”
陆昭华手指在孩子脸上虚空抚了两下,声音柔柔的:“明明得闲就来抱孩子,偏偏教不会,他可真是蠢。”
江游熟练安抚孩子后背的手顿住,眼睛有些涩,他清了下嗓子问:“孩子叫什么名?”
陆昭华敛笑,道:“不姓冯,也不姓陆,劳烦先生给他取个贱名,望他好养活。”
陆昭华定定瞧着孩子,该离开了,脚步却无法挪动。
“先生姓什么?”陆昭华找着话问。
“江游。”
陆昭华抬头看他,表情僵硬了一瞬,问:“先生可知江孟惠?”
“家姐。”江游低眉掩住眼中神色。
“令姐婚否,可在老家?”陆昭华早已不在意,只是问出口的话仍使心口闷闷的。
江游看了眼她神情,猜想刘治或许跟她提起过江孟惠。
“她入土已有十余年了。”
陆昭华愣住。
江孟惠这名号也曾在元安城酒肆茶馆中流传,只是当时陆昭华还年小,且相女不可能出入那种场合,才没看破冯志粗制滥造的痴情谎言。
“冒犯了,请先生见谅,”陆昭华低埋着头,指尖颤抖地碰了下孩子的脸颊,凝噎道,“晨风湿冷,请先生回屋去吧。”
孩子在江游怀中动了动,似是要睡醒的模样,江游看了眼立在风中不再注视孩子的陆昭华,转身进屋并关上了门。
不知站了多久,宅内传来婴儿的哭声,又慢慢平息。
陆昭华挪动僵直的腿往回走。
冯郎啊,冯郎,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