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赦房内熏了沉香,绵长醇厚之气萦绕在鼻尖,令人心神安宁。
“陆昭华上门找江游是为何事?”梁赦缓缓问。
江随早忘了与梁赦一来一回问答的约定,他道:“她是来托付……某件事的。”
梁赦心口一跳,说:“刘治那时已经死了?”
江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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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陆昭华拦下,冯志并没有惊慌,他早有预料这一天。
那夜冯志哪里都没有去,夫妻俩还未真正红过脸,想要争执也无从下口,目光相接,两人俱是了然于心。
若是陆昭华问起,他就答。
可她问了那句话,得到冯志的颔首后,就选择了彻底的缄默。
两人长夜无话,同床异梦。
二日清晨,冯志比往常起得更早,时不待人,他必须将信送出去。
趁着去早朝的空隙,他在城内绕了一圈,去往江游的住处。
同一城门下,他们十来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回也不知有没有下次。
冯志刚起这样的念头,便打住,不容他伤怀,他早已不是刘治,他……也再做不了冯志。
江游伤寒卧床,冯志倒是见着了江孟惠的孩子,孩子守在江游塌前,无悲无喜的模样,又惹人怜爱。
那年以为孟惠生产母子平安,却在半年后就得了噩耗。原是孟惠早已伤体身亏,已是极力苦撑于世。
成王府大肆操办江孟惠的丧事,刘治却无处吊唁,偌大一个元安城盛放不了他的哀情。
踏入西黍十来年,几多变迁,终于见到这个城里唯一知他的人,冯志心中五味陈杂,满腔心事的话无处诉说。
但没时间寒暄,他放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他相信江游自有办法将消息送出去。
陆昭华已知晓他的身份了。
这件事实时不时钻进冯志的脑中,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的夫人陆昭华,他知她品性、懂她喜恶、也明白她的底线。
在离开江宅去上朝的路上,冯志面无表情,心中已有计策。
这天,肃杀之气席卷了整个朝堂,众官面色凛然,皆是被冯侍郎的谏言震骇。
“西黍十五万大军,中州十万,共同征伐大临,此势在必得。然可知中州弹丸之地,借道中州时,我军将空虚的中州一举歼灭又未尝不可。”
有人不耻:“此为背信弃义之为,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胜者为王,德行审判是强者规训弱者的武器,中州依附大临几十年,大临多次帮举,然大临遇难,还不是欲瓜分其肉!”
有人反驳:“中州是常年在大临的压迫之下的正义之举。”
“周侍郎如此信任中州,可是得了什么好处?你又岂知他们没有断我军后路的念头!我军攻打大临,借道中州路径最短,而中州地势险要,重要隘口皆在中州手中,若是切断退路,我军将士如何得还!”
冯志环顾四周,继续道:“若与中州结盟,粮道也在中州眼皮下,他们若有异心,我军又该如何应对?”
陆相脸色难看,与中州联盟是他提议的,冯志所为不是正打的他脸吗。
陆伯约抬眸窥视西黍皇帝神色,不紧不慢开口道:“冯侍郎所言有一定的道理,但此番合作利大于弊,蛇吞不了象,中州就算有狼子野心,那也是他们自取灭亡,我们有十足把握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一出,朝堂众人交换眼色,心神稍安。
冯志也不强硬跟陆相作对,他的目的已达成。
西黍与中州的结盟容不得一粒沙子,而这沙子便是猜忌。
西黍军队已在各地云集响应,就等一声令下。然这两日元安城中谣言四起,他们西黍打的不是大临,而是先取中州再进攻大临。
又听闻冯侍郎与他丈人陆相在朝廷上起了争执,二小姐专程回相府调和。
然并未知此举是否作用。
第二日凌晨,相府的佳婿、御前盛宠的冯侍郎就已被刺杀。
死在上朝的一条小巷上。
全朝哗然。陆相痛心疾首,令人彻查此事。
众人皆传是中州人所为,朝上冯志的对中州的主张泄露,引起中州的愤怒与忌惮,故密谋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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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赦沉默良久,起身开门,对门外的燕七说了几句,又转身踱步走到窗边。
光线已逐渐暗淡,两人竟在室内坐了一下午。
江随视线随着梁赦流转,延续着这份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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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初春的凌晨,冯府迎新的彩灯剪纸还未拿下。
陆昭华为冯志穿朝服,如往日一般细致温柔。静谧围绕着他们,自那日书房对质后,他们再无交谈。
陆昭华绕到冯志身前低首为他系上香囊,冯志虚焦的双眼微转,向下轻飘飘落在陆昭华低垂的眼睑上。
纤长的睫毛颤动,他也就挪开了视线。
冠带齐整,冯志便要离开,他在门槛处脚步微顿,也只不过一瞬,身影便利落地没入夜色。
四更天还不见日头,刚下过雨的街头小巷漫着尘土的气息。
冯志坐在轿内假寐,脑中闪过零落散乱的记忆。
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幼时见别人吃糖,嘴馋,自己竟然腆着脸上前讨要了一颗吃。
被母亲瞧见了那副没有脊梁的模样,被拉到一边打了手掌心。
掌心被竹条打破了皮,拿笔的时候疼痛难忍,他也并不难过后悔。
冯志扯开唇角,现在好似还能回味出一丝甜味儿。
摇晃的轿子突然停下,在几声惊叫中,轿子被扔在了地下。
冯志在轿里晃晕了脑袋,扶着轿框走出来,轿夫已然跑远,三位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
就算见过不少死亡,也曾想过有这一天,冯志也止不住指尖发颤。
幸而暗杀自己的人也还干脆,话不多说,举着泛寒光的刀迅速向他胸口刺来。
喉间甜腥味的液体涌出,倒地后脑子里光怪陆离的画面更不受自己控制,好似要将苦辣酸甜都忆上一遍。
除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外,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有人来了。”黑衣人刺下最后一刀,互看一眼,急忙退后,消失在晨雾中。
鞋底踏着湿哒哒的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急促又决然,这声音在轿边停下。
来人是位稍显瘦弱的小厮,见了倒在血泊中的冯志,不惧不惊,缓缓上前两步,跪俯在他身边。
尚还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她灰麻布衣。
冯志艰难地喘着气,看清了来人的面貌,无知觉的身体竟突然痛得无以复加,胸口插着刀下又涌出了些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