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赦眼皮一动,问:“你知道刘治在西黍的化名?”
啪嗒一声,窗帘追着的木条撞在窗框上,马车里静了好一会儿。
江随似没有听见梁赦的询问。
梁赦收起长腿,一手撑在膝盖上,好笑地端详着江随若无其事的脸。
他若不想说,大可以造个慌。
“听说你从长京城一路过来做了不少事,只是为了惩奸除恶吗?”江随知道梁赦在看他,他便也看过去,直勾勾看进梁赦眼睛里去。
“你如何知道我是在惩奸除恶?”梁赦心头一跳,这人真不怕他。
“听说的。”
梁赦勾着唇,眼底却无笑意:“我一路隐瞒的行迹,难道早就暴露在相隔几千里元安城的市井茶馆,让一位不问世事的少年都能轻易听来。”
“你不愿说就罢了。”江随摆摆手,无谓道。
“……”
梁赦难得被噎住,力使在了滑不溜秋的青苔上,就这样踩了个空。
到了老者说的酒楼,正是要快晌午时候,陆续有客人落座。
燕七叫了个二楼靠中庭的阁间,窗户打开,楼下情景便一眼望尽。
“去把与你联系的那位伙计找来。”燕七面色冷淡地吩咐老者。
老者还欲说什么,燕七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剑,轻放在桌上。
老者便努努嘴出了阁间。
燕七接着又叫来店小二,点了几道招牌好菜,添上茶水。过程中梁赦与江随都未再交流。
喝了几口茶,楼下传来热闹的叫好声。江随往下望去,原是酒楼的说书人开始讲故事了。
梁赦喝着茶从杯缝中觑得江随明显眼睛一亮,他听了几耳朵,讲的是一出江南美人与恶霸争斗的故事。
“这萧氏小女,乃倾国倾城之姿,生得是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诶,去年春二月早茶产出,她随着兄弟出行靖州巴城,偏那地儿养了个小霸王……”
元安城里的夏天燥热,室内热气不散,梁赦见江随听得认真,鼻尖冒了汗也凝然不动。
梁赦摇起扇,风落在自己干爽的脸上,也漏了些悠悠地飘到对面。
“那人怎地还没来?”燕七坐了半晌忍不住说道。
小二热菜都端了上来,老者找个人却还没到。
燕七拧起眉头,向梁赦请示出去寻他。
“坐下吧,先把饭吃了,”梁赦叫住她,“他不会跑的。”
出门在外办事,梁赦不摆架子也没什么规矩,三人一桌就吃上了午膳。
燕七简单给梁赦布了菜,转头看江随,人家不需要伺候已经自顾自吃起来了。
“饿了吧,慢点吃,小兄弟。”燕七笑笑说。
江随没有客气,一边吃一边还注意着楼下说书人,现在已经讲到小霸王被第一美人的追随者暴打了一顿后,居然情根深种,腆着脸去说媒。
不出意外被美人的兄弟连聘礼带人打包扔出了门外。
楼下响起一遍嘘声,甚有人直呼“不听这个”。
说书人抹了两把脸,衣襟都湿透了,磕磕绊绊给故事结了尾就灰溜溜下场了。
江随脸上倒没有失望的神情,安静吃好饭用茶水漱口。
等楼下说书人拍着醒木,换了新故事时,去找人的老者才姗姗来迟。
他满头大汗,颠着脚进了阁间门,扶着门框道:“大人,那伙计上月就走啦,说是回了老家照顾病弱老母去了,我打听了半天才探到他老家地点,大人您看……还去吗?”
老者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颤巍巍继续说:“只是啊,这路途遥远……你们人生地不熟,怕是没熟人还真找不到,但是要找个领路人呢,小的倒是可以介绍一两个……”
“行了,你走吧。”梁赦打断道。
“啊?可是……”话未说完,老者见梁赦突然转头看他,那个眼神令他一下就噤了声。
老者后背的热汗变冷,凉得他起了汗毛竖起,再不敢说什么,自己退了出去。
梁赦让燕七把窗户关上,阁间霎时静了下来,江随只得看向梁赦。
“接下来江公子准备如何带我去寻刘治的踪迹?”
江随挑眉,答:“你把钟老头撵了,本来他有线索。”
梁赦脸色淡了下来,说:“若是如此简单,就不用我亲自来元安城了,江公子戏弄人也太不用心了。”
江随沉默。
梁赦被他这模样气笑了,再没了耐心,起身俯视着江随,冷言道。
“刘治已经死了,你是准备带我找他的冢墓?”
江随眨了眨眼睛,咧开嘴,舌尖轻舔了一下自己的虎牙。
“哦?你都知道了。”
果不其然……
梁赦抱臂而立,眼里的江随哪里还有乖巧猫儿的影子,分明是个饥肠辘辘的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