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小姐,大早上的就来打酒么!嘿嘿。”酒铺的一位花白胡子的精瘦老者声音洪亮,笑呵着就把肚大的酒缸从屋内抱到了店门口。
“上好的桃花酒哦。”老者弯腰放下酒缸,缸内酒水叮咚响,盖子还未揭开,丝丝缕缕醉人香气就已传开来。
梁赦凑前来,轻摇扇子嗅着酒味,常年不露声色,故他也无甚表情,直起身来却见三双眼睛盯着他,他只好言道。
“好酒。”
老者满意地将几人请入店内:“客官要打几斤好酒来喝啊?”
“店老板,别去忙了,这位大人有话要问你。”江随叫住正欲拿酒瓶子打酒的老者,面带严肃。
老者顿住,神情茫然,望望江随,又去看梁赦。
“大人?”老者打量着梁赦的穿着,并未多么显贵,但语气试探,不敢冒犯,“有何事找小的呢?请坐请坐!这里来。”
店内左侧的隐蔽小门,进去有个斗室,摆了一方桌子和几架椅子。老者把人带进来坐下,又向门外抻出头来,喊道:“金娃子,给贵客上一壶好酒来招待着。”
“不用了。”梁赦道。
一个带着大红头巾的小伙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手脚麻利地倒了三杯酒,匆匆又走了。
梁赦看向江随,见他把玩着店家的杯具,梁赦心想,这店的酒酿得糟糕,瓷器倒是不错。
“江公子,你没有话说吗?”梁赦勉为其难喝了一杯糖水酒后,向江随问道。
江随放下酒壶,好似才想起正事:“我为刘治送过一封信,当时他就让我来找这家酒肆的店主,就是这位老头子,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什么信?”梁赦没管站在一旁的店主,轻声问江随。
“六年前,一位穿着西黍官服的人在天未亮时来找舅舅,他只说这必须要送出去,于是我就帮他了。”
“六年前,公子比董阿郎也大不了多少吧。”梁赦看向江随,内室昏暗,少年人瓷白的脸莹莹生辉。
“也有十一来岁了,现在的董阿郎都能帮我跑个腿。”江随若无其事。
梁赦莞尔:“景和四年,多亏江公子的一次跑腿,大临才幸免于难。”
江随抬眸看他,道:“景和四年,都言大临衍王歼灭南越进犯,却在回程中被杀害,大临内乱,王爷和大临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梁赦迎着他清亮的目光,道:“看来公子听的故事并不完全,有时间再讲与公子听。”
梁赦俯身,靠近江随,头次仔细瞧了他的模样——肤白温润,眉目浓郁,眼尾上挑,轻巧鼻尖下微饱满的双唇,该是惑人神色之貌,却被明朗无波的神情压住,莫名显得乖巧可人。
“之后呢,刘治可有再让你送信?”梁赦本欲扣住江随放在桌上的手腕施压。
手伸出去,却只用两指压住了江随腕边的月白袖口。
江随摇头,移开了视线,腕边轻飘飘的“禁锢”他一动便可摆脱。
梁赦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绢帛,放在桌上展开来,仍旧没放开江随……的衣袖,下一句朝站在一旁的酒肆店主问道。
“你来看看,这可是你送出去的信?”
老者踱步上前,探头去看桌上泛黄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一点儿也看不懂。
他偷觑梁赦的表情,正对上梁赦双目如潭的眼睛,老者被吓住一言不发。
“去年正月的信件,掌柜可还记得?”梁赦提醒道。
“是,是有那回事!”老者不住点头道,“想起来了,去年正月,有个伙计把这东西交给我,还给了我一锭银子!”
“什么伙计,仔细说。”梁赦转眼看江随,江随正盯着桌上绢帛的字,察觉道他的目光也不躲闪。
“就是……”老者眼球转了一圈,捻着胡子道,“前柳街酒楼的伙计,我去送酒时他交于我的。”
梁赦冷哼一声:“我倒不知,探子中插了个酿酒店家的线,你又是如何将信传出去的?”
“我其实也不清楚,每回都是不同的人,给我钱让我去何处……”老者顿然住口,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摸着耳朵赧然,“大人您看,我这说了太多,要是得罪了了不起的人该如何是好啊,”
梁赦给了燕七一个眼神,她便从腰间取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
老者眯着眼笑起来:“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带我去找那位伙计。”
燕七立即动身,示意老者跟上。梁赦收了信揣进怀里,起身出去。
江随瞟了眼自己的袖口,也随其后。
老者与燕七坐在车夫座,模糊听见车里人说话。
“你可见过刘治?”梁赦与江随分坐两头,梁赦抱手端坐,问道。
江随似乎觉得闷,掀开小窗帘搭在一旁,风与光一起泄进马车里,他迎着风回道。
“除去六年前送信的那次,便没再见过。”
梁赦只得一个背影,他直盯着江随的发髻,倏然察觉江随给他的一种新奇感从何而来。
江随似乎从未有拘束窘步之态,他明知梁赦的身份,仍是泰然自若,甚至随性过了头,虽然梁赦并无不快。
好像他只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人,普通人而已。
梁赦也不再端着,舒展开身体,长腿都快伸到江随跟前去了。
“刘治是如何找上你舅舅的?”梁赦问。
“一个凌晨急忙忙来敲门,舅舅那几日受了风寒卧病在床,我去开的门,请他进来,他站在舅舅床前就说了一句话,‘这个带去给西六街的钟记老板,你保重。’”
江随还刻意学了下刘治刘治的语气与表情,年轻的脸上有种不合年龄的稳重,像模像样的。
“他只来找过你舅舅这一次?你知道他与你舅舅是同乡同门吗?”
江随摇头,道:“我从未听舅舅提起过‘刘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