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睡去。他能感觉到罗志文在房间里走动,收拾碗筷,整理药袋,调整窗帘的缝隙让阳光不那么刺眼。
然后,脚步声靠近,椅子被轻轻拖动,罗志文重新坐回床边。
周寻睁开眼睛,看见罗志文正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复杂。
“睡吧。”罗志文轻声说,“我在这儿。”
周寻看着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你……不去休息吗?”
罗志文摇摇头:“我不累。你睡你的。”
周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罗老师……谢谢你。”
罗志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了光。
“不用谢。”他说,“你之前……也是这么照顾我的。”
周寻想起罗志文隔离时,自己每天送饭送水,隔着门板陪他聊天。
原来,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陪伴,都被记住了。
“那不一样。”周寻说,“我当时……只是职责所在。”
“现在呢?”罗志文问,声音很轻,“现在你照顾我,也是职责所在吗?”
周寻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他轻轻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罗志文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
周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害怕。”
罗志文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点点头:“嗯。我也是。”
两人对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阳光继续移动,落在罗志文的肩膀上,给他浅灰色的冲锋衣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周寻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房间,这张病床,这场病,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人陪着。
不是隔着门板的陪伴,是坐在床边,看着他,喂他喝粥,等他吃药的陪伴。
真实的,触手可及的陪伴。
“罗老师,”周寻轻声说,“能……陪我聊聊天吗?”
罗志文点头:“好。你想聊什么?”
“聊聊你。”周寻说,“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罗志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小时候啊……挺普通的。生在一个小镇,父母觉得当老师稳定,所以我就读了师范。没什么特别的。”
“为什么想当老师?”周寻问。
罗志文想了想:“因为……我喜欢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学生有不懂的题,来问我,我讲明白了,他们眼睛亮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他说得很简单,但周寻听懂了。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他也懂。
“你呢?”罗志文反问,“你为什么选择酒店管理?”
周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酒店是一个有明确规则的地方。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怎么做,都有标准。我喜欢这种秩序。”
“秩序能让你觉得安全?”罗志文问,语气很轻。
周寻点头:“嗯。”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我父母离婚早,我跟奶奶长大。奶奶年纪大,很多事情记不清,家里总是乱糟糟的。所以我特别渴望……有一个地方,一切都是整齐的,有序的,可预测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深处挖出来。
“后来奶奶去世,我被送到亲戚家。亲戚家有自己的孩子,我像个外人,总是小心翼翼,不敢出错。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一定要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按照自己的规则来生活。”
罗志文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酒店就是这样的空间。”周寻继续说,“在这里,我是管理者,我可以制定规则,维持秩序。虽然累,虽然压力大,但至少……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在这里,有位置,有价值。”
他说完了,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罗志文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周寻,你知道吗?你不需要用秩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你本身……就很有价值。”
周寻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认真,负责,细心,总是把别人的需求放在心上。”罗志文继续说,“你记得哪个客人需要低钠盐,哪个客人鸡蛋大小不均,哪个客人失眠需要药。你默默写脚本提高效率,你为磕伤的苹果想折价办法,你在发烧时还惦记着酒店的运转。”
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但声音很稳。
“这些,都不是‘职责所在’能解释的。这是你这个人,本来就有的样子。温暖,可靠,值得信赖。”
周寻听着,感觉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彻底松动了。
像冰层裂开,下面是温暖的、流动的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哽住了。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罗志文放在床边的手。
隔着双层手套,触感很模糊,但温度是真实的。
罗志文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他。
两人就这样握着,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清脆的,生机勃勃的。
周寻闭上眼睛,感觉药效带来的困意再次涌上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抵抗。
沉入了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