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那头，罗志文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回复来了，只有三个字：

“真的吗？”

周寻看着那三个字，仿佛能看见门后那个人此刻的眼神——惊讶的，不敢相信的，又带着一丝微弱希望的。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嗯。”

这次，罗志文回复得很快：“谢谢你，周经理。真的……谢谢你。”

周寻没有再回。他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

他想起罗志文那只苍白的手，想起门缝里沙哑的声音，想起那句“你吃了吗”。

然后他想起昨晚，在电话里，罗志文问他：“我会死吗？”

当时他回答：“不会。”

现在，他依然相信这个答案。

必须相信。

凌晨一点。

312房间里，罗志文突然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自己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奔跑，两边是白色的墙壁，没有门，没有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看不见，但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他拼命跑，但走廊没有尽头。最后他摔倒了，那个东西扑上来……

他猛地坐起，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幽幽地亮着。他伸手拿过手机，屏幕光刺得他眼睛发痛。

他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是周寻。最后一条消息是周寻说的：“如果真要去，我陪你。”

罗志文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颤抖着手指，打字：“周经理，你睡了吗？”

发送。

他以为不会有人回。凌晨一点，正常人早就睡了。

但几秒后，手机震动。周寻回复：“还没。怎么了？”

罗志文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打字：“我做噩梦了。梦见……不好的东西。”

发送。

这次，周寻回复得很快：“梦都是反的。”

很笨拙的安慰。但罗志文却感到一股暖流，从冰冷的指尖蔓延开来。

他打字：“嗯。”

“还咳吗？”

“好一点了。”

“那就好。睡不着的话，听听音乐，或者……想想开心的事。”

“开心的事……”罗志文苦笑，“现在哪有什么开心的事。”

“有。”周寻回复，“比如，昨天的团购成功了。比如，你体温还没超过38℃。比如……苹果挺甜的。”

罗志文看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很轻的笑，但确实是笑。

他想起昨天那个苹果，红红的，脆脆的，咬下去汁水很足。

“嗯，苹果是挺甜的。”他回复。

“所以，别想太多。天亮了，医生就来了。”

“好。”

对话暂停了。罗志文靠在床头，看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黑暗重新笼罩房间，但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在门外，在那条警戒线外，有一个人醒着，在陪他。

虽然隔着一扇门，虽然看不见彼此。

但那种感觉，很真实。

几分钟后，手机又亮了。周寻发来一条新消息：

“我小时候也经常做噩梦。我妈说，如果害怕，就数数。从一数到一百，数慢了，就睡着了。”

罗志文看着那条消息，仿佛能看见年幼的周寻，在黑暗里蜷缩着，小声数数的样子。

他打字：“那你数过吗？”

“数过。但从来没数到过一百。”

“为什么？”

“因为数到五十左右，就睡着了。”

罗志文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虽然声音沙哑。

“那我试试。”他打字。

“嗯。试试。”

罗志文放下手机，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开始数数。一，二，三……

数得很慢，每个数字之间都停顿一下。

四，五，六……

喉咙还有点痒，但他忍住不咳。

七，八，九……

他想起昨晚的雨，想起防雨棚下的饼干，想起周寻被雨水打湿的肩膀。

十，十一，十二……

他想起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想起那句“你吃了吗”，想起苹果的甜味。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数着数着，意识开始模糊。

三十，三十一……

他好像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很稳。是周寻在巡查吗？

四十，四十一……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五十，五十一……

黑暗变得柔软，像温暖的毯子，包裹着他。

六十……

他睡着了。

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周寻发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晚安。”

而门内的人，已经沉入没有噩梦的睡眠。

门外，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周寻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句“晚安”，和上面所有的对话。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再次响起，在空旷的走廊里，孤独，但坚定。

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