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31日,上午九点。
副楼三层的走廊像一条被冻结的河流。深蓝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光线,勉强勾勒出墙壁的轮廓。空气里有84消毒液和过氧乙酸混合的刺鼻气味,这是工程部按网上流传的“最强配比”调配的。
312房间门口,拉了一条用包装封箱带临时粘在地上的黄色警戒带。带子很细,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灼眼的伤口,横亘在走廊中央。
警戒带外,地板上还用红色胶带贴出了一个清晰的“一米线”区域。
线内,是隔离区。
线外,是安全区,也是物资交接区。
周寻站在线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饭盒、两瓶矿泉水、一盒感冒灵颗粒,还有一张打印的纸条。
他戴着一次性医用外科口罩和PE手套——这是酒店所剩不多的库存。周寻将塑料袋放在“一米线”内的地上,后退三步,才拿出手机发微信通知。
门开后,他看到那只苍白的手也戴着同款的蓝色一次性手套。放好后,他后退两步,回到警戒线外,然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
“罗老师,我把你的饭和水放在门口了。感冒灵在袋子里,一次一包,一天三次。体温记录表打印出来了,填好放门口,我中午来收。”
发送。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苍白,手指修长,有些颤抖。那只手摸索着,碰到了塑料袋,抓住提手,迅速缩了回去。
门轻轻关上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周寻没有看到罗志文的脸,只看到了那只手,和门缝里一闪而过的、昏暗房间的一角。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直到确认门内没有异常动静,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很快被地毯吸收。
回到主楼办公室,周寻摘下口罩和手套,扔进专用的医疗废物垃圾桶。然后他洗手,用消毒液仔细搓揉每一根手指,洗了两遍。
做完这些,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那份应急预案,他已经修改了第三版。但今天,他很难集中注意力。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手机,等待那个熟悉的头像发来消息。
上午十点,手机震动。罗志文发来一张照片,是体温记录表。上面工整地写着:
“7:00,36.9℃。
9:00,37.1℃。”
字迹很稳,但周寻注意到,墨迹有些深浅不一——也许写字的手在抖。
他回复:“收到。继续观察。”
中午十二点,周寻再次去送饭。这次是厨师老陈做的粥,装在保温饭盒里,还有一点咸菜。
同样的流程:放在门口,后退,发微信。
“午饭是粥,小心烫。”
门开了,那只手再次伸出来。这次,周闻看见手腕上露出一截睡衣袖子,浅灰色的,棉质。
饭盒被取走。门关上。
周寻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粥里加了姜丝,驱寒的。”
门内没有回应。
但周寻感觉,门后的人,应该听到了。
下午两点,罗志文发来体温记录:“12:00,37.0℃。症状:喉咙干,轻微咳嗽。”
周寻回复:“多喝水。咳嗽有痰吗?”
“没有,就是干咳。”
“继续观察。”
下午四点,周寻去送水果——是昨天团购来的苹果,他挑了两个最红的,洗干净,装在保鲜袋里。
放在门口,发微信:“苹果,补充维生素。”
这次,门开得比之前慢了一些。那只手伸出来,手指在塑料袋上停留了几秒,才抓住。
门关上后,周寻收到一条消息:“谢谢。”
只有两个字。
但周寻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傍晚六点,天色开始暗下来。周寻去送晚饭,是面条,加了鸡蛋和青菜——青菜是昨天团购来的,很珍贵。
放在门口,发微信:“晚饭。”
门开了。这次,那只手在取走饭盒后,没有立刻缩回去。而是停顿了一下,然后,门缝里传来一个很轻、很沙哑的声音:
“周经理……你吃了吗?”
周寻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罗志文会说话。
“吃了。”他回答,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哦……那就好。”
手缩了回去,门关上。
周寻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好像没有那么刺鼻了。
晚上八点,体温记录发来:“18:00,37.2℃。咳嗽频率增加。”
周寻皱起眉头。体温又上去了,咳嗽也加重了。
他回复:“咳嗽厉害吗?有没有胸闷?”
“就是干咳,没有胸闷。但咳得有点睡不着。”
周寻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他打字:
“试试喝点温水,含一片润喉糖。我明天想办法买。”
“不用麻烦,我多喝水就行。”
“不麻烦。”
对话到此为止。
晚上十点,周寻完成了最后一次巡查。主楼一切正常,住客们虽然焦虑,但还算平静。员工们疲惫但尽责。
他回到办公室,准备休息。临时床铺搭在角落里,是一张折叠行军床,铺着简单的被褥。
他躺下,关了灯。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但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罗志文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罗志文八点半发的:“周经理,你睡了吗?”
他当时在忙,没回。现在想回,又觉得太晚了。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打字:“还没。你怎么样?”
消息发送后,他盯着屏幕,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就在他以为罗志文已经睡了的时候,回复来了:
“睡不着。一闭眼就胡思乱想。”
周寻看着那条消息,能想象出门后那个人此刻的状态: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被恐惧和孤独吞噬。
他坐起来,靠在墙上,打字:“想什么?”
“想如果我真的确诊了怎么办。想医院有没有床位。想……会不会死。”
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过来。
周寻感到喉咙发紧。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所有的语言在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他打字:“不会的。社区医生明天就来,看了就知道。”
“如果医生来了,说要送我去医院呢?”
“那就去。按流程走。”
“我害怕医院。新闻里说,人满为患,走廊里都是人……”
周寻闭上眼睛。他知道罗志文在怕什么。怕的不是病,是那种未知的、混乱的、充满绝望的环境。
他重新睁开眼睛,打字:“如果真要去,我陪你。”
这句话发出去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