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周寻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有些闷,“记录。”
罗志文停住脚步,看着他艰难但坚定地把箱子搬过去。
所有货物都搬进防雨棚后,司机松了口气:“齐了!那我走了,你们多保重!”
“谢谢师傅,路上小心。”周寻朝他点头。
面包车发动,车灯划破雨幕,渐渐远去。后院重新陷入昏暗的灯光和哗哗的雨声中。
周寻走回防雨棚,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水雾。然后他重新戴上,看向罗志文:“记录完了吗?”
“完了。”罗志文把手机递给他看。
周寻扫了一眼,点点头:“好。现在消毒。”
他从旁边拿出一个喷壶,里面是配好的消毒液。开始对着纸箱和塑料袋表面喷洒,每一个面都不放过。消毒液的气味混合着雨水的土腥味,有些刺鼻。
喷完后,他戴上手套,开始拆箱。
“萝卜和白菜需要分装,按每人两天左右的量。”他一边说一边动作,“土豆和胡萝卜可以存放久一点,先不动。鸡蛋点数,米和挂面入库。”
罗志文看着他熟练地分拣、称重、装袋,突然意识到,周寻可能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每一步,每一个细节,都在他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需要我做什么?”罗志文问。
“帮我撑一下袋子。”周寻递给他一个塑料袋。
罗志文接过,撑开袋口。周寻把称好的萝卜和白菜放进去,然后封口,贴上标签,写上房间号。
两人配合,一开始有些笨拙,但很快找到了节奏。一个撑袋,一个装菜;一个封口,一个贴标签。雨还在下,敲打着防雨棚的顶布,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戴着口罩的人,沉默地分装着这些来之不易的食物。没有人说话,只有塑料袋的窸窣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
分装完蔬菜,开始点数鸡蛋。周寻把鸡蛋一个个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铺了软布的筐里。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罗志文在旁边记录:“鸡蛋90个,完整无破损。”
数到第五十八个时,周寻的手突然顿住了。他拿起一个鸡蛋,对着灯光看了看。
“这个裂了。”他说,声音很轻。
罗志文凑过去看。蛋壳上确实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可能是路上颠簸。”罗志文说。
周寻沉默了几秒。若是平时,一份有瑕疵的货品记录会让他不悦,需要追责。但此刻,这道细小的裂缝,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显得有种脆弱的真实感。它提醒着他,这一切,包括物资、运输、乃至他们的生存都建立在何等脆弱的基础上。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鸡蛋放在一边:“这个不能留,容易坏。今晚就吃掉。”他把剩下的两个鸡蛋数完,确认总数89个完好,一个破损。
“记录:鸡蛋收货89个完好,1个破损自用。”他说。
罗志文记录完,抬起头,看见周寻正看着那筐鸡蛋。灯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勾勒出他湿漉漉的头发和紧绷的下颌线。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眼睛里,有一种罗志文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疲惫,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
好像这些鸡蛋,这些萝卜白菜,这些最简单的食物,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周经理。”罗志文突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
周寻转过头看他。
“你……吃过晚饭了吗?”罗志文问。
周寻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还没。”
罗志文看了眼时间,八点十分。通常这个时间,餐厅早就关门了。
“我也没吃。”他说。
周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旁边拿出一个塑料袋——是之前装手套口罩的那个袋子,里面好像还有东西。
他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两包饼干。包装很普通,是那种最便宜的苏打饼干。
“只有这个了。”他说,递了一包给罗志文。
罗志文接过。饼干包装有些皱,但密封完好。
周寻自己也拿了一包,撕开,拿出一片,放进嘴里。他吃得很慢,咀嚼得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罗志文也撕开包装,吃了一片。饼干很干,没什么味道,但嚼久了,有一股淡淡的麦香。
两人站在防雨棚下,听着雨声,吃着饼干。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之前餐厅里的沉默不一样。不再是疏离的、戒备的沉默,而是一种……共享的、疲惫后的平静。
吃完一片饼干,周寻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谢谢。”
罗志文转过头看他。
周寻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雨幕中的黑暗里。
“如果不是你,今晚……我们可能连饼干都没有。”
他说得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罗志文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他摇摇头,想说“不用谢”,但最终只是说:“饼干……挺好吃的。”
周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微,但罗志文看见了。
他在笑。
很淡很淡的笑,但确实在笑。
周寻低下头,继续吃饼干。他的左手空闲着,垂在身侧,食指的指腹无意识地打着节拍。罗志文的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像在无声地敲击着什么旋律,但他没问。雨渐渐小了,从急促的鼓点变成淅淅沥沥的细语。后院的灯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像一团团温暖的、毛茸茸的光晕。
防雨棚下,两个身影并肩站着,手里拿着最普通的饼干,脚下是分装好的蔬菜和米面。
这是封城以来,罗志文第一次觉得,黑夜好像没有那么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