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29日,晚上七点。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打在窗户上,后来渐渐变大,变成急促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击着玻璃,像无数只焦急的手指在叩问。
罗志文站在副楼312房间的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将窗外的路灯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团购群的最后一条消息:
“@所有人,今日订单已装车出发!配送顺序按接龙编号,预计七点半到八点之间到达各小区。请各位邻居保持电话畅通,戴好口罩,到指定地点领取。辛苦大家,也辛苦志愿者司机!”
消息发送时间是六点四十五分。现在七点,车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酒店在配送列表的最后一个。因为不在小区范围内,是“特殊加单”,需要等所有小区配送完,才能绕过来。
罗志文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窗外越来越大的雨。他有些不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寻发来的微信:“雨大了,配送可能会延迟。你在房间等消息,车到了我通知你。”
很简洁的指令。罗志文回复:“好的。”
但他没有在房间等。他戴上口罩,拿上伞,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比平时更暗,只有应急灯亮着幽幽的绿光。他走到一楼,发现小餐厅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看见周寻坐在一张桌子旁,面前摊开着一张酒店后院的平面图,正在用笔标注着什么。
听见声音,周寻抬起头。他今天没穿制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眼镜还戴着,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罗老师?”他有些意外,“不是让你在房间等吗?”
“我下来看看。”罗志文收起伞,靠在门边,“雨这么大,车能进来吗?”
“后门通道够宽,应该没问题。”周寻用笔尖点了点平面图上的某个位置,“就在这里卸货。我已经让保安把那个区域的灯都打开了。”
罗志文走过去,看了一眼平面图。标注得很详细,连卸货后的消毒区域都划出来了。
“需要我帮忙吗?”他问。
周寻看了他一眼,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志愿者司机送完货还要赶回去,时间很紧。”他重新戴上眼镜,“我们需要快速卸货、清点、消毒。人手……确实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罗志文脸上。
“如果罗老师愿意,可以帮忙记录和核对。但前提是,全程戴口罩手套,保持距离,不要直接接触货物。”
“我愿意。”罗志文立刻说。
周寻点了点头,从桌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副一次性手套、两个口罩、一瓶免洗消毒液。
“先换上。”他说。
罗志文接过,走到角落戴上手套和口罩。橡胶手套很薄,戴上后手指有些僵硬。口罩是新的,有淡淡的无纺布气味。
周寻也换上了。他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换好后,他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对讲机响了,是保安的声音:“周经理,车到了!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后面了。”
“收到。我马上过来。”周寻拿起对讲机,又看向罗志文,“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餐厅,穿过一条内部走廊,来到酒店后门。门开着,潮湿的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后院的灯光确实都打开了,但雨太大,光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那里,车灯还亮着,在雨幕中射出两道朦胧的光柱。
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穿着蓝色雨衣的男人跳下车,朝他们挥手。
“是酒店的吗?”他喊,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
“是的!”周寻提高声音回应,快步走过去。
罗志文跟在他身后,雨水立刻打湿了裤脚。地面有些积水,踩上去发出“啪嗒”的声音。
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脸被口罩和雨衣帽子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疲惫但明亮的眼睛。他拉开侧滑门,车厢里堆满了纸箱和塑料袋,塞得满满当当。
“这是你们这周的单子。”司机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周寻,“一共五箱蔬菜,四袋米,两箱鸡蛋,还有你们特别要的挂面、油和肉。都在这儿了。”
周寻接过单子,快速扫了一眼,然后递给罗志文:“核对一下。”
罗志文接过单子,借着车灯的光仔细看。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土豆20斤、胡萝卜15斤、洋葱15斤、大白菜25斤、南瓜10斤、鸡蛋90个、大米40斤、挂面20包、冷冻猪肉10斤、食用油4桶、苹果20斤。
他抬头看向车厢,开始默数。纸箱和塑料袋上贴着标签,写着品类和重量。
“一、二、三……四、五,蔬菜箱齐了。米四袋,对。鸡蛋两箱,肉箱……”他踮起脚,想看清最里面的箱子。
“肉和挂面在这里。”司机伸手从里面拖出两个箱子,“油在旁边。”
“数量都对。”罗志文对周寻说。
“好。”周寻点头,然后看向司机,“师傅,怎么付款?”
“扫码就行。”司机拿出手机,亮出一个收款码,“一共一千二百六十。团长说了,你们是二十五人的特殊配额,按成本价加一点运费,不赚你们钱。”
周寻拿出手机扫码付款。雨滴打在手机屏幕上,他用手擦了擦,输入金额,确认支付。
“付好了。”他说。“收到。”司机收起手机,“那你们快点搬,我还得赶回去。雨太大了,路不好走。”
“我们尽快。”周寻转身对罗志文说,“你记录,我来搬。”
“我也可以搬。”罗志文说。
“你记录。”周寻的语气不容置疑,然后他弯腰,抱起一箱蔬菜。
箱子看起来不轻,但他抱得很稳,转身快步走向后门旁边临时搭起的防雨棚——那是周寻下午让保安准备的,下面铺了塑料布,作为临时存放和消毒区。
罗志文赶紧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19:28,接收蔬菜1箱(明细如下......)。”
周寻放下箱子,又折返回来,抱起第二箱。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肩膀,布料变成深色,贴在皮肤上。但他毫不在意,动作又快又稳。
罗志文继续记录:“19:30,接收蔬菜一箱(明细如下......)。”
第三箱,第四箱……米,鸡蛋……周寻来回搬运,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但脚步没停。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滑过镜片,他甩了甩头,继续搬。
罗志文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那个平时总是一丝不苟、冷静克制的经理,此刻在雨夜里,像个最普通的搬运工,为了几箱食物,拼尽全力。
最后一箱挂面和两桶油比较重。周寻抱起挂面箱,身体晃了一下,但马上稳住。罗志文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