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28日,封城第六天。
副楼312房间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罗志文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透过那道清晰的痕迹看向外面。天色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浸湿的抹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没有风,没有声音,连平时偶尔飞过的鸟都不见了。
他收回手,指尖冰凉。
转身回到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今天的课程表:上午两节数学,下午一节。但他没有立刻开始准备。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里停留着一个微信群聊的界面。
这个群最开始是2年前罗志文参加江城培训行业峰会的时,主办方为了通知会议消息建的,这几天,这个群的用途悄悄变了。开始分享起了哪里能买到口罩,哪里还有药店开门,再后来,变成了这样:
“@所有人,洪山区XX小区团购群开通,今日套餐:萝卜5斤、白菜5斤、土豆3斤、鸡蛋30个,套餐价85元,今晚八点截单,明天下午配送。”
“光谷这边有没有团购渠道?家里一点青菜都没了。”
“求助!老人降压药断了,哪个药店还能送药上门?”
“分享一个链接,可以查附近还能配送的超市……”
信息滚动得很快,每一条都关乎生存。
罗志文默默地看着。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偶尔转发一些官方通知,但今天,他看得格外仔细。
因为昨天晚饭时,他听到厨师老陈和小郑的对话。
“米只剩半袋了,最多撑两天。”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餐厅太安静,罗志文还是听见了。
“周经理知道吗?”
“能不知道吗?他每天清点三遍。但知道有什么用?现在谁还给你送货?”
罗志文当时低头吃着碗里的面——今天连肉丝都没了,只有清汤挂面,加了一勺老干妈。辣味刺激着味蕾,但填不饱胃里那种空洞的、持续不断的饥饿感。
他知道酒店快撑不住了。他也一样。
他的个人储备:三包饼干,两盒泡面,半袋面包。省着吃,也许还能撑三四天。但之后呢?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酒店,是为了他自己。
犹豫了很久,罗志文点开了群聊里那个“洪山区团购”的链接。是一个小程序,页面很简单,列着今日套餐、价格、配送范围。他仔细看了配送范围——不包括酒店所在的武昌区。
他退出,继续往下翻。又找到一个“武昌区生鲜配送”的群,但点进去发现,最后一次更新是三天前,公告写着:“因运力不足,暂停接单。”
希望像肥皂泡,一个个破灭。
罗志文放下手机,感到一阵无力。他只是一个教数学的老师,除了讲课,他还能做什么?
但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学生李宇的妈妈发来的私信:
“罗老师,听说您还滞留在江城,我和小宇一直都很挂念您。听说江城那边的情况是不是不太乐观?您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还能坚持给孩子们上课,我们做家长的都看着呢,老天一定不会辜负您挂念着孩子们的这份苦心,会保佑您平安无虞的!(握手)”
罗志文心中一暖,打字回复:“谢谢您牵挂,小宇这几天的作业有进步,我看网上说蓉城现在也在管制和戒严。家里囤的物资还够吗?”
“勉强吧。还好我们小区有志愿者组织团购,虽然贵点,但总比没有强。罗老师您那边呢?酒店供应还好吗?”
罗志文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说实话吗?说酒店快断粮了,说他每天吃清汤挂面?
还是维持体面,说“还好”?
他想起周寻那张疲惫但依旧平静的脸,想起他每天在餐厅沉默吃饭的背影,想起他对着对讲机说“再想办法”时的声音。
最后,罗志文打字:“实话讲,江城这边的酒店物资有点紧张。想请教一下您,您们小区的团购,一般是只对本小区吗?”
对话框提示了一会“对方正在输入中”后就没了回音,罗志文叹了口气,现在能把自己顾好就很不错了。罗志文把手机丢在床头拿被子蒙住头。
40多分钟后,“叮!”有消息提醒,罗志文拿起手机一看,李宇妈妈的回复让他激动地差点跳起来:“罗老师!好消息,因为刚好我们小区的团长是我表姐,刚给她打了个电话,我把你们这边的情况给她一说,她说刚好她的发小现在就在江城负责一个片区的团购配送,离你们酒店片区不远。罗老师你们需要多少?如果人不多的话,也许有机会能加进去。”
罗志文立刻坐直了身体。他快速计算:主楼滞留客人17人,员工7人,加上他自己,一共25人。按每人每天最低消耗计算……
但他马上意识到,不能按这个数字报。太多了,对方不可能答应。
他斟酌着回复:“大概十人左右的基本需求。主要是蔬菜和米面,量不用大。”这是第一步,一个能被对方接受的“最小可行方案”。只要渠道打通,就有扩大的可能。
“行,我问问。有消息告诉您。”
“谢谢,真的太感谢了。”
放下手机,罗志文感到手心有些出汗。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窗户上的水雾又聚拢了,外面的世界重新变得模糊。
他该告诉周寻吗?现在就说,还是等有确切消息再说?
罗志文想起昨天在餐厅,周寻吃完饭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那里,盯着空饭盒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下又一下。
也许是焦虑。也许是无力。
也许……是和他一样的,对未知的恐惧。
罗志文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戴上口罩,拿上房卡,走出房间。走廊依旧昏暗寂静,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像走在棉花上。
周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罗志文敲了敲门。
“请进。”周寻的声音传来。
罗志文推门进去。原来周寻的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办公桌、被一个隔断隔出了四个工位,其他的工位作为空着,上面有些东西还没来的及收走,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周寻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那张物资表格。他戴着眼镜,正在纸上写着什么,听见声音抬起头。
看见是罗志文,他几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罗老师,有事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