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志文关掉软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酒店的后院,平时用来停车,现在空着。再远处是另一栋老旧居民楼的背面,阳台上晾着衣服,在阴沉的天空下纹丝不动。
寂静。太寂静了。
没有车流声,没有施工声,没有楼下小贩的叫卖声。只有偶尔传来的、不知道哪里的广播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这种寂静是有重量的。它压在胸口,压在耳膜上,压在所有感官上。
罗志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开饭。
酒店现在实行分时段取餐制。滞留客人和留守的员工到了饭点会稍微错开个20分钟,都在主楼餐厅取餐,罗志文为了避免给周寻添麻烦会刻意和其他员工的取餐时间错开,员工里除了周寻,只有老陈知道他的存在。
不过今天他想提前点下楼去。不是为了早点吃饭,只是为了离开让他感觉压抑的房间。罗志文戴上口罩,拿上房卡和饭盒打开房们。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地毯是深蓝色的,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大部分的房间都空着。
走到楼梯口时,他听见楼下传来老陈声音。“……真的快撑不住了周经理,联系了很多家原来给酒店提供食材的供应商,电话全打不通。现在已经没人送货了,全封城了!”
“我知道。” 是周寻的声音,平静,但透着疲惫,“你再试试联系本地的批发市场,看有没有散户还能送。价格高一点也可以。”
“周经理,不是价格的问题,是根本没人啊!路上都没车,谁给你送?”
短暂的沉默。
“那就再想办法。”周寻说,“我要去检查一下锅炉,有住客反映水温不太稳。”
“行吧……”
脚步声远去。罗志文站在楼梯拐角,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下去。
酒店的餐厅其他的桌椅摆设周寻都和员工一起撤到了杂物间,现在就摆着四张长桌。一个男住客看见罗志文进来,口罩上方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罗志文走到取餐窗口。厨师老陈戴着口罩和帽子,从大锅里舀了一勺面,倒进他的饭盒里。面条很白,汤很清,能看见几缕肉丝和零星的葱花。
“谢谢。”罗志文说。
老陈点了点头,没说话。
罗志文端着饭盒,走到离男人最远的那张桌子旁坐下。他摘下口罩,开始吃面。
味道很淡。肉丝很少,几乎尝不出肉味。葱花倒是新鲜的,带来一丝微弱的香气。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咀嚼得很仔细。他先把肉眼可见的、寥寥无几的肉丝挑出来,放在饭盒边缘,留到最后才吃,以延长一点自己对“丰足”的幻觉。
吃到一半时,门开了。周寻走了进来。
他也端着饭盒,口罩还戴着,只露出眼睛和额头。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餐厅,在罗志文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他走到取餐窗口,老陈给他盛了面。然后他端着饭盒,走到罗志文对面的桌子旁——不是同一张桌子,是相邻的那张,隔着一个过道。
坐下,摘下口罩,低头吃面。
整个过程,没有看罗志文一眼,没有说话。
餐厅里只剩下筷子碰触饭盒的声音,喝汤的声音。
罗志文偷偷看了周寻一眼。他吃得很专注,背脊挺直,连吃饭的姿势都像某种仪式。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很细,但能看出来没时间仔细刮。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依旧斯文。几分钟后,一碗面吃完。他端起饭盒,把汤也喝干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冲洗饭盒。水声哗哗,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冲洗完,他用纸巾擦干饭盒,重新戴上口罩,转身离开。
从进来到离开,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和任何人有眼神交流。
周寻到餐厅门口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副总是戴着的黑框眼镜——镜片上似乎沾了油污。他低头从胸前的兜里掏出一张擦镜布,仔细地、反复地擦拭镜片。
那个动作里有一种熟悉的、强迫性的专注。罗志文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父亲修表时,也是那样用绒布反复擦拭表蒙子。两个人似乎存在一种相似的。跨越身份和境遇的、对“完好”的执着。
只是现在那个背影显得有些单薄,有些疲惫,但依旧挺直。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罗志文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碗已经凉掉的面。
吃完后,他也去冲洗饭盒。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冰凉刺骨。
回到房间后,罗志文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空还是那样阴沉。远处居民楼的某一扇窗户里,亮起了灯。黄色的,温暖的,在灰白的背景下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群是“家人”,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妈妈发的:“志文,你那边怎么样?有吃的吗?”
他回复:“有,酒店供应三餐,挺好的。”
他没有说面里几乎没有肉,没有说蔬菜已经断了,没有说他住在员工宿舍,没有说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重的寂静。
有些事,说了只会让远方的人更担心。
他退出微信,点开新闻APP。头条依旧是疫情通报:确诊数字在增长,医疗资源紧张,全国各地医疗队驰援江城。
往下滑,他看到一条本地新闻:“江城部分社区开始尝试‘团购’模式,解决居民买菜难问题。”
罗志文心里一动,也许……酒店也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他压下去。理性告诉他,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是客人,或者说,是寄宿者。他的职责是不给周寻添麻烦,安静等待解封。
他放下手机,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心里硌着,不太舒服。他甩甩头,重新打开电脑备课。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夜晚又要来了。
而物资清单上的数字,又减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