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娇娇?”
声音不是出自江姰,而是正从二楼下来的,从昨晚就不见人影的罗婋。
罗婋看着小女孩,原本面无表情地脸上露出了一丝笑。
江姰觉得这个笑有些莫名的诡异。
“倒是个不错的名字。”
不错的名字?
江姰无法理解。
她最讨厌abb式的名字。没有哪个真正爱女儿的母父会给孩子取这种毫无意义的名字。
“娇。女子如乔木,是一个非常好的字。”罗婋依然微笑着看着陈娇娇,“你是吗?”
陈娇娇瞪大眼睛。
她看着昨晚将她救下的姐姐。这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对外界的一切都很敏感,她能感受到罗婋对她没什么恶意,可这个姐姐这样笑着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陈娇娇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告诉陈娇娇她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她们都说女孩子就是要娇娇软软就是要可爱才讨人喜欢。
陈娇娇念过书,她知道乔木是一种非常高大可靠的树。
她是吗?
她不是。
陈娇娇在母父日复一日的期待里长成了一个娇弱、听话、懂事的女孩。
“我、我……”陈娇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是高大的树木,她只是一株脆弱的小草。可她总感觉,如果她回答不是,这个姐姐就会立刻将她赶走。
罗婋已经下了楼,她走到陈娇娇面前,脸上还是那副微笑的模样,她弯下腰,平视着这个不到十岁的女孩,漆黑的瞳孔几乎要摄住陈娇娇的眼睛。
“你是吗?”
她再次问道。
“我——”陈娇娇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好像在面前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很多她不曾见过的东西,这些东西霎时涌入了她的脑袋,轻易击碎了这些年里母父曾对她说过无数次的言语。
陈娇娇的脑子里混乱一片,母父的声音、从小到大听过见过的规训,最后是罗婋的声音。
——“我是。”她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如果娇是女子如乔木,那她就是。
罗婋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她伸手,将什么东西递到陈娇娇面前。
“证明给我看。”
陈娇娇低头。
那是一把生锈的匕首,上面似乎还沾着几分暗红。
小小的人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惶恐。
她再次抬头望进那双漆黑的瞳孔。
“你恨她们吗?”罗婋问她。
被驯化,被剔除自我,被轻易放弃,你恨她们吗?
陈娇娇的牙齿开始打颤。
恐惧,她在面前这个姐姐身上感受到了不输怪物的恐惧。
这种恐惧让她很矛盾,陈娇娇察觉到自己竟然在向往这些恐惧。
她恨她们吗?
她的母亲、父亲、弟弟。
她们家曾经很有钱。她不知道母父具体在做什么工作,只知道父亲的地位似乎很高,几乎每个来她家的人都会对着父亲点头哈腰。
怪物爆发时父亲刚好在家,她们被困在了家里。后来有人要带她们离开去安全的地方,但父亲不愿意,他恐惧那些残暴的怪物,恐惧到不敢出门。于是家里来了许多异能者保镖。
她们也因此挺到了现在。
后来那些异能者死的死走的走,也有些……被母父杀死了。陈娇娇亲眼见过她们杀死那些拼死保护她们的人,用一些阴毒的、陈娇娇从小被教育不可以的手段。
父亲拿到了很多人的异能,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敢出门。
陈娇娇知道,她们并不是没有能力保护她。
她们只是……放弃了她。为了弟弟,放弃了她。
陈娇娇感觉自己的眼睛里应该再次蓄满泪水。可是她的眼睛干干的。
恨吗?
陈娇娇太小了,她不知道什么是恨。
她只知道自己非常非常讨厌她们。
尤其是弟弟。
整个家里她最讨厌的人就是弟弟。
妈妈总是对她说要爱弟弟要照顾弟弟,可陈娇娇从来没喜欢过那个丑巴巴只会哭的小婴儿。
她讨厌他,非常、非常讨厌。
可是她不能表现出来,这不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小女孩应该有的情绪。
她应该听话,做母父的小棉袄,应该爱护弟弟,把所有最好的都献给弟弟。
只要是弟弟想要的,即便是她最心爱的,也要让出来。
“你有异能,是吗?”
听见罗婋的声音,江姰看向陈娇娇。
她看见陈娇娇毫不犹豫地点头,看着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颤颤巍巍地接过那把昨天刚刚被罗婋用来“复仇”的匕首,离开了这里。
她要去做什么?
江姰一直盯着小小的背影离开,许久,她起身,跟了上去。
罗婋没管她。
江姰走到小女孩家门前,停下。
昨晚这家人确实逃了,但今天白天折返了又回来,或许是收拾行李,也或许是在赌怪物不会记得她们。江姰只知道她们不可能是回来找陈娇娇。
陈娇娇会怎么做呢?
江姰靠在墙边,抬头望着刺眼的太阳。
她才那么小,她能下得去手吗?
江姰无从得知,也并不想进去插手。
结局无非两种。
陈娇娇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从这里走出来,成为她的同伴。
陈娇娇失败了,她被掠夺了异能或生或死地再次被丢出来,江姰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管她,她知道罗婋一定不会再管她。
江姰看不出陈娇娇的异能是什么,但听罗婋的语气,似乎不会太弱。也不知道罗婋是怎么看出来的。
江姰没什么表情地靠在墙边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已经升到最顶,灼热让她有些睁不开眼,于是江姰闭上眼,仔细用耳朵去听。
奇怪的是她什么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