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听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那人暖呼呼的手掌托着他的脸颊,垂眸认真地端详着他。
昏暗的街头,远处不起眼的路灯忽明忽暗,有黯淡的光落在他们身上,纪岁宁有亲吻他的冲动,但他克制住了,他抬手去摸了摸聂听的头发,又放下了手。
“不哭了,回家。”
聂听没再说什么,像被纪岁宁那一句话勾走了魂似的,又像是嘴里被塞了一颗定心丸,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家里走了。
他不知道纪岁宁说这句话用了多大的勇气。
纪岁宁本不想说的,可他更不想聂听哭。
聂听在二楼借着浴室洗澡时,纪岁宁去一楼不知道捣鼓什么了,一直到他洗完澡出来上三楼,那人都没有回来。
聂听拿着东西回三楼,在床上躺着看了很久天花板。
他还是不了解纪岁宁,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直视自己的真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二楼楼梯间有动静,以为是纪岁宁回来了,又从床上爬起来往楼下走。
有些麻木地走到楼梯间,看见那里站着的是纪欢欢,他心里却松了口气。
她手里抱着一个玩偶,跻着毛绒拖鞋站在门边,看见聂听下来,道了句:“聂听哥哥,我哥出去了吗?”
“他没有和你说吗?”聂听停顿了一下,往下走,“我下去看看吧。”
其实他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纪岁宁,但他想见他,仅仅只是看见也安心。
他静悄悄地下楼,看见茶馆前台处开着一盏暗灯,灯下没有人,他再抬头往外看。
外面院子里一个背影,那人坐在木椅上垂着脑袋,微微弓背,一手侧撑着脖子半趴在前面的桌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院子里没有开灯,聂听慢慢走近他。
纪岁宁的动作很缓慢,手里在翻东西,聂听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差点以为他趴那睡着了。
面前是一本厚重的相册,他把它从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来,在院子里一边吹着晚风一边翻看。
他凝视了一会儿封面上那一抹擦掉灰尘的痕迹,他不知道聂听是什么时候看到了这本相册,但他们都没有和彼此提起这件事。
他从头开始慢慢的看,视线在每一张照片上停留一会儿,又移向下一张,似乎不带任何感情的去描摹了一遍。
照片里出现纪欢欢的身影开始,他就很少成为照片的主角了,他看着照片里小女孩的笑颜,眼中漫上几分哀伤。
照片一页一页过去,他的视线在看见了那个穿着校服举着奖状,笑容灿烂的少女时,恍然滞了几秒。
他默了半晌,烦心的连着翻过了好几页,在看见他和聂听那张摩天轮的照片时,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塌了,他抬手用力合上了相册,灰尘被掀起来,他呛了几声,竟红了眼。
他觉得,自己真的挺可恶,挺自私的。
幼年的他是母亲的拖油瓶,一个争吵的夜,被母亲一双泪眼留在了那个破碎的家里;少年的他是蒋涵世界里最恶的变数,一次失败的生意,几乎就要拖累蒋涵一个无辜的人的一辈子。
他疯狂地自责,可现在,他又站在了这个交叉路口,而面对着的,是聂听。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太远了,远到不是只需要勇敢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纪岁宁好像站在世界的一端,而遥远得看不见尽头的,渺茫的另端,是聂听。
喜欢是单纯的、自私的、利己的,爱不是,爱是权衡再三,是心疼和保护,是把最好的都留给那个人。
爱是成全,是放手,唯独不能是私心。
他爱他的母亲,所以年幼的他放手,成全母亲离开那个失败的婚姻,离开他这个拖油瓶;他爱过蒋涵,所以年少的他放手,成全她离开这个充满罪恶的回忆的城市,离开拖累她的自己。
现在,同样的,他爱另端的那个人,他会放手,也只能放手。
聂听有更光明,更广阔的未来,远远不只是S市这一个小小的工作室,如果他们走到了一起,他会拖累聂听。
他知道聂听现在想要的只是他一句简单的承认,可聂听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能拿到手,他不会想的太多,更不会理解纪岁宁面对他的质问时为什么会沉默和惆怅。
他知道,聂听性子可爱纯粹,认为喜欢就是喜欢,两情相悦就应该在一起,他眼中从来不会有什么现实因素的阻碍,他身后一手遮天的聂氏已经为他的人生扫清了所有障碍。
可感情并不像做生意,不是完全等价的交易。
“叮铃——”
风铃声响,纪岁宁应声回头。
聂听斜倚在门边和他对视,眸中凝着难以读懂的神情,他喉结滑动一下,“妹妹在找你。”
纪岁宁没说什么,拿着相册起身。
聂听侧身给他让路,他走过他身前时,脚步轻顿。
“多穿点,晚上凉。”
他的声音很轻,聂听看见了他手里的那本相册,再抬眸看向他,注意到他隐约发红的眼尾。
“你……”聂听启唇,纪岁宁就没有往前走了,“是想家人了吗?”
纪岁宁看着他愣了几秒,垂下眼睫淡淡勾唇道:“她不是就在楼上吗?”
他避开了话题,聂听也就没有追问,他低头锁上门,跟着纪岁宁上楼。
“你看过我相册。”
前面的人忽然说,这话没有疑问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这件事。
聂听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还是“嗯”了一声:“不小心翻到,就看了一眼。是不是不能看啊?我那次没有问你……”
“没事。”他说,“下次想看和我说,我拿给你。”
俩人一前一后上楼,聂听在二楼停了一下脚,和纪欢欢说了句“晚安”,想和纪岁宁也道一句时,纪岁宁低着头没有看他。
睡前,他看着天花板沉思良久,快睡着时,床头的手机一阵响铃。
他眯着眼睛把手机拿起来,看见备注是“狗蛋”,眼前忽然浮现出前一天夜里,身前纪岁宁手里拿着他的手机,问他要不要接的场景。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有些不自然地点了接通。
“还没睡?”席圣朝诧异道。
聂听无语两秒:“我被你电话吵醒的,你最好是有事儿找我。”
“我专门打过来问问你俩今晚什么情况,还在冷战?”
聂听还没有说什么,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就开始噼里啪啦的输出:“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你得搞清楚他为什么要逃避这个问题,我觉得他肯定是喜欢你的,但是再问我估计你俩要吵起来,我觉得……”
“他说喜欢我。”
“……我靠。”
聂听坐起来靠着床头,按着太阳穴,“我晚上跟他吵了,非要他给我个回答……我好像有点儿太冲动了,感觉他心情也不好。”
席圣朝有点不解:“那你俩没有顺理成章的在一起?”
“没有,”他说,“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想的,哎,想着都烦,互相喜欢为什么不在一起?他是不是还是过不了同性恋这个坎儿?”
“不像。我觉得倒可能是他妄自菲薄了。”
在B市这几天,纪岁宁分明就有齐沿这样强悍的情敌,席圣朝还是注意到他基本不争不抢,只有聂听不高兴的时候才会说齐沿两句,与其说是齐沿口中的“装绿茶”,他觉得更有可能是纪岁宁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和聂听站在一起。
席圣朝不了解他,这也只是一个大胆的猜测。
“妄自菲薄?”聂听叹了口气,“他这么好,有什么好瞧不起自己的。”
“你又不是他,你在他眼里可能还要再好个一万倍。”席圣朝顿了顿,继续说,“听儿,其实如果他真的这么想也挺正常的,单说家境,他心里可能都过不去。”
“我以为喜欢就足够了,谈恋爱为什么要想这么多?”
“不是谈恋爱要想的多,是一段长久的关系要考虑很多,如果他只是想跟你玩玩,他完全可以立刻跟你表白在一起,但他没这么做。”
“……”
“我之前在酒吧和那些人就是玩玩,大家张口闭口都是情话,无非谋取一时激情,天亮了就成陌生人了。”
聂听咬着唇,说:“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过。今晚我看见他自己在翻相册,眼睛都红了……我不敢问他,怕他觉得我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