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听一愣,心跳恍然快了半拍。
“不会,不用担心这个啊,我一点儿都不矫情,包容性很强的,你担心这个就多余了,我呆在这边很开心,”他说着,就冲着站在前面的纪岁宁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开心最重要,其他我不是很在意。”
“热水器不好用,还麻烦你装了净水器和洗碗机,马路边挺吵的,楼下是茶馆住着不方便,离中心区也挺远的……”
“行了行了行了行了,”聂听看情况不对,赶紧出口打断,“行了啊纪岁宁,整天跟个敏感肌一样。热水器换了好用的,净水器洗碗机那些,我也要用的嘛!马路边没两个车,楼下也不吵,没事儿我也不去中心区。我都没嫌弃什么你就在这儿妄自菲薄,‘门当户对’这种东西在我这儿可不管用——交朋友也一样。”
看聂听脸色严肃起来,纪岁宁不再开口。
你思想有问题,”聂听收起手机盘腿坐好,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咱俩聊聊。”
“……”
纪岁宁盯了他几秒,转身要走,“算了,午睡。”
“纪岁宁。”聂听喊住他。
很少有人会叫他大名,被聂听这样一喊,他整个人都顿住了一下,然后回过头道了句:“下次吧。”
聂听怕他长腿两步就冲回房间了,赶忙起身跟上来,扯住了纪岁宁的衣服,“哎,就聊一会儿,刚吃完饭就睡觉对消化不好。”
纪岁宁潜意识里不认可聂听这次的聊天邀请,他心底里总在自卑自责,明明是一个骄傲的意气风发的人,却在聂听面前总暗暗地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他不想跟聂听谈什么,价值观差距太大太大,已经不是换位思考可以解决的了。
他说:“困了,你也早点上去,把行李收拾一下睡一觉,晚点我要出门的时候上去叫你。”
“纪岁宁。”聂听拖着音调,强行拽住了他,怕他避开话题就直接开门见山:“小宁,我有点事儿要问你,是不是因为你那两个朋友都去内地了所以你才把仓库跟货全卖了?”
“不是,”纪岁宁回过头,声音很淡,不带有任何情绪地回答,“是我自己决定的,他们走也是为了生计。”
聂听语气凛凛:“你不是做事不计后果的人,可你自己也没想好以后做什么,你就把仓库跟货全卖了,你觉得你现在说这些我会信吗?”
纪岁宁低头看着他,眼前这个人有时候思想倒是单纯简单,但毕竟是个家庭条件极好的十九岁少年,对不同阶层的人了解太少,他也不想去争些什么了。
他笑了一下,这个笑不带着嘲弄或耻意,反倒有些欣赏他的单纯可爱似的。
纪岁宁说:“你个刚高中毕业的小孩子还懂上我了?”
“……”
“生活不会给你那么多空窗期,很多事不是必须要想清楚想明白了才能去做,活着遇到的事十有八九都是做了再说。至于我做事计不计后果,你对我了解也不多啊聂少。”
说完,他抬手想拍拍聂听的脑瓜子,迟疑了一下,手掌最后落在了他的肩上。
“我高中毕业一年多了。”聂听有些埋怨地拍开了他的手。
纪岁宁笑笑,准备转身走,又被后面的人拽住了衣服。
“虽然确实不是很了解你,但是我感觉你最近就是不太对劲,除了生意上的事儿,你是不是还遇到别的事儿了?”
聂听对别的事情并不知情,但在他看来,纪岁宁最近就是有些异常。
他抬着头,迅速捕捉到纪岁宁回头时一秒的神色犹豫。
他更笃定了,“你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纪岁宁静了几秒,应该是在斟酌要不要告诉他,最终还是开口说:“也没什么,你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说出来心里舒服点儿,毕竟你不方便告诉妹妹,那就告诉我吧。”
纪岁宁沉默着,转头去开房间门,又回头瞧了他一眼,“进来吧,给你看个东西。”
聂听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
他的房间不算大,深蓝色四件套的双人床,边上一个关着的木衣柜,窗台前一个书桌,上面的东西收拾的整整齐齐,不难想象妹妹不在家,朋友不在身边时,他一个人的生活。
聂听看着他在床底下拉出来一个小收纳箱,在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纪岁宁手里拿着那本账本走到他面前。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板正又有些丑态的字写着好些年前的年月日,下面是交易记录。
聂听只是扫了一眼,就看见了好几框内容,认识渠道、人员调查、面谈内容等,还贴有几张合同的照片。
那时的纪岁宁不过是个初中生。
聂听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口:“这都几年前的了,你爸妈呢?”
“我爸进去蹲着了,我妈不要我跟我妹。”纪岁宁淡然自若的语气让他仿佛是在阐述别人的经历。
聂听从认识纪岁宁开始,就没有见到过他除纪欢欢以外的亲人,但他从来没有细想过,也许也是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从没问过,但他本就早该猜到——二十四岁的年纪却已经有足够的工作经验,也就是说早早没有读书,为了养活自己和妹妹他不得不这么做。
纪岁宁一下子几乎要翻到册子的末尾,他又翻看了几页,挑出来了要给聂听看的那几面。
“这几面写的,是我那么多年亏的最多的几次。”
聂听没再去想他的私事,接过册子,看见日期不过前阵子,便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种手写并附带合同照片的交易记录跟家里的不一样,他曾经不经意间看见过家里的记录,那是专门有人管理,在电脑上正规记录的,但毕竟都是私用于记录,内容大差不差。
“没什么问题,渠道合法合理,合作双方也都没有留案底和不良记录什么的,面谈的也是正常范围,合同有法律效应。就是……”
聂听低头端详着册子上的字,指尖摩挲过这几面最下的一行。
亏损52.8万元。
亏损136.2万元。
……
纪岁宁默默从他手里拿回了册子,随手丢进收纳箱,盖上了盖子。
聂听沉思了半晌,隐隐有数,问:“你负责什么环节?出口的负责人是你吗?”
“点货、联系人、出口,还有一些杂七杂八小的活,”他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就是出口,所以我这么些年一直都主要负责这个,但只靠我一个人,工作量太大了。”
话没说完,聂听懂了。
“你已经查清楚了。”
这是个陈述句,聂听神色黯然地凝视着他,眼中有不解,难言,更是隐喻的悲悯。
“是,你认识。”他平静道。
“……”聂听不禁拧眉,对这个结论有些难以相信,“不是吧?你是说你那两个朋友吗?他们也管出口?”
“嗯,是其中一个。就是因为关系好所以信任,负责出口的就四个人,除了我们三个还有一个外语好的大专生,我本来怀疑过他,但私下去找人查了查,除了打架被拘留过以外没什么问题。”
聂听想说他这样下结论会不会太直接片面了些,纪岁宁瞄了他一眼,看出来他想说什么。
他继续道:“前些天我不是把仓库卖了吗,买方过去好几年跟我们都是竞争关系,挺紧张那种,那天他们看我不干了就跟我聊了两句,用这事的证据跟我交换了点东西。”
纪岁宁很冷静地说着这些,弯下腰把收纳箱推回床底,“虎视眈眈罢了,别说对岸一群人盯着我的口袋,身边的人也没把红眼收起来。不过野心太大可不是好事,尤其是把矛头对准身边的人。”
聂听杵在那许久才开口:“你不追究了吗?”
“追究什么?”纪岁宁抬头看了看他,忍不住乐了一下,“我们不一样啊,我没有那么多权利,查清楚是谁只是给我自己的十年一个交代,我又能拿他怎么办呢?做这行,连报警都做不到。”
他收好东西,起身看向聂听,“我跟你说这些也是想告诉你,你不是想创业吗,记住了,不论什么时候都要擦亮眼睛看人,更重要的是,人始终是自私的。”
“……”
“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要完全盲目的相信,也不要总当付出的那个,你年纪小,没吃过亏。”纪岁宁继续说,似乎在暗示他对自己的付出有些过了。
聂听安静一阵,纪岁宁说的的确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