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到纪岁宁记账的最后几笔,几乎亏了百来万,就算最后把仓库和余货卖了,也没几个钱,更何况上回纪岁宁还在卡片上说还了朋友钱,现在手里估计不多,真要从头开始还是很难的。
“……那你现在怎么办?”聂听问。
纪岁宁顺势在床沿坐下,道:“走一步看一步,不过我兜了底,把欢欢一年的学费跟生活费留够了。”
聂听相信他的能力,一年里找个工作对他来说肯定不是问题,但是纪岁宁这些年挣过不少钱,再去打那些月薪小千的工,付完房租都不一定能剩多少,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他觉得纪岁宁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聂听盘起手跟他排排坐,没有看他,“真不考虑跟我?”
纪岁宁不咸不淡:“刚还说你年纪小,没吃过亏。”
他放下手,撑在身后,埋怨地看向身边的人。
“我看中你,这是投资,赚还是亏我都揽下来。”
“知道,我考虑着呢,”纪岁宁哼笑一声,答道,“你什么时候回家里?”
纪岁宁纯粹是关心他的私事才问了这一嘴,聂听却以为他是在担心什么别的。
“不好讲,但你放心,你要是跟我干成了,我就是出国上学去了也照常发你工资,就是定居国外了也不会拖你一毛钱的。”聂听底气十足。
纪岁宁没忍住又笑了一声:“好老板。”
“没有员工,再好也不是老板啊。”
纪岁宁斜眼瞄着他,见这公子哥吊儿郎当的,一副稚气,想起他也才十九岁,整天就抱着要当大老板的志向,果真是世家孩子从小见识不薄。
“工作室弄的差不多了吧?”
聂听“嗯”了一声:“还差点儿家具,年前没问题。”
纪岁宁:“都元旦了,那得年后才能开工了吧?”
他忧郁地叹了口气,说:“差不多吧。”
片刻,纪岁宁感觉到身边投来了一束目光,那人似乎是犹豫了半晌,才冲他开口。
“我还有点事儿想问问你。”
“……”
午后的风些许温热,从房间里的窗户钻进来,掀起了窗帘,这句话后,两人静静坐在床沿,许久没有开口继续说下去。
直到聂听犹豫了一下,声音才浅浅地融在风里:“作为你未来老板,我现在有没有权利了解了解你?”
“……”
纪岁宁没有看他,沉默里,聂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笑了一声,说:“你这么笃定可以当我老板?”
“就算当不了老板,我们现在也是朋友。”聂听说。
“嗯,”纪岁宁没辙,顺着他说,“不过我也没什么好了解的,你面前的我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聂听其实想说,纪岁宁在他面前是一个很有担当,很成熟理智的人,但他不习惯夸别人,便换了说辞开口。
“现在的一知半解,我还想了解点儿别的,我之前在茶馆呆着的时候有听过一点陈年旧事儿,不知道你有没有意愿跟我说。”
说完,聂听就有些后悔起来,他这样说可能有些冒犯。
他想知道纪岁宁前女友的事情。
不出于别的,纯粹好奇,而且他觉得这件事对纪岁宁影响肯定很大,他想了解这个人,这件事就少不了。
“是茶馆那些叔叔阿姨告诉你的?”
聂听的话一落下,纪岁宁心里就有个数了。
聂听悄悄瞄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却有些难以开口。
“他们讲的乱,我想听你说说……”
“我前女友的事?”
“……”
聂听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最后一点嗓音糅进了风声,在夹着热度的风里呼呼啦啦的消失了,静谧的氛围持续了片刻,随即窸窸窣窣一阵。
聂听顺着望过去,看到纪岁宁打着火在点烟。
这么久了,他第一次见这人抽烟,他以为他不会的,毕竟他身上从来没有烟味。
“我以为你不抽烟。”聂听低声说。
“偶尔。”
又是一段毫不违和的沉默,直到塌陷的床沿回弹了一点,身边的人站起身了。
纪岁宁指间夹着烟,踱步到了窗边。
“她是很好的人。”
这句话以后,房间安静了很久,聂听以为他是不想提这些往事,还没出口安慰,纪岁宁就继续说下去。
“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我妹还没上小学的时候我们没住这边,住在对面的巷子,就是上回路过你说憋屈、住不了人的那边,那会儿她跟她爸搬到我们隔壁,她爸妈好像离婚了的,但她爸人很好,还经常喊我跟欢欢过去一起吃饭。”
“那叔可怜我跟我妹,想供我上学,但他工作挣的钱供他女儿一个都有压力,我也没好意思。那会儿我生意还行,能挣点钱了。”
他走走停停,又回到窗边,坐在窗台下的桌子上。
“她小我两三岁。我还记得她初中那会儿,有一次她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人家在巷子里堵她,弄得她放学了不敢回家,我跟她爸大晚上的到处找,最后才在校门口发现她没走,回去之后我才想起来欢欢怕黑,她在房间里都哭睡着了。”
纪岁宁的语气低迷却又平缓,说着说着,又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些事仿佛是好多年前了,但又似乎没有过去太久,很多画面在他回忆里早就生了锈,今天才刚拿出来擦一擦,其实也擦不太亮了,这些回忆的光泽已经暗沉下去,难以掀起什么猛烈的波澜。
“之后,我就瞒着她爸偷偷给她买了个小手机,配了电话卡,就存了我跟她爸的手机号,让她有事打电话。那时候治安特差,到处都有地痞流氓,她一十几岁的小女生,我跟她爸都不放心,但她爸在工地上班,忙不过来,基本上就是我去接她放学。”
这口烟吐出来,晃晃悠悠的顺着风返进了室内,把聂听呛得咳了两声。
纪岁宁静了半晌,把烟掐了。
“她喜欢粉色,手机买的也是粉色的。”他用桌上的纸巾把熄灭的烟裹起来丢进了垃圾桶,神色有些骄傲起来:“她成绩很好,高中去了我们这最好的学校,也没有人欺负她了。”
喜欢粉色,所以直到现在,纪岁宁还是染的粉色的头发吗?
聂听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层。
怪不得,那天在废弃工厂的月光下,他发光的浅粉色发丝看起来毫无侵略性,反倒让这个眉眼伶俐的人看起来像一只柔软的绵羊。
这样显眼的发色却毫不鲜艳,反而为他总是微微蹙起的眉头增添了几分柔情。
聂听就这么坐在那听,纪岁宁的声音慢悠悠的,在冬日里暖洋洋,像个老式收音机似的,听着很是舒服。
“她十六的时候我们就谈了,现在看起来是年纪小,不懂事,早恋,当时就是赚了点钱,总觉得自己了不起了,结果在她成年之前我做了一单,亏的一点不剩还欠一屁股债。”纪岁宁哽住了很久,才定定地说:“把她也害了,是我的错。”
“……”
聂听联想起茶馆的阿姨说的话,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其实他本就道听途说的大差不差,但真正听到这些脆弱的话语从纪岁宁的嘴里说出来时,他还是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