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原本已经被人揉成结实的一团，大约是要进垃圾桶的，但因为来往时的踢踹，就这么在床底悄无声息地呆了十多年。

温启接过纸张后压平了折痕，将手电筒的光束直直打在纸上。

说是实验员名单，但上面只有一到三十六的数字编号，有的在旁边备注了名字，更多的是空空如也，连名字都没有。

“这是林近尧他们研究团队的名单？”

温启喃喃着，像是毫无头绪地将目光投向明长晏，“这是什么？”

明长晏摇摇头：“如果两个计划同时在林近尧手上，那这些编号有可能是任意一个项目的研究员。”

“有没有可能……”

温启合了合眼，轻声道，“这是受试人员的名单。”

“有可能。阿尔法计划本就是诱导人体产生辐射抗性，所以研究的过程中势必会在人的身上下功夫。”

相较之下，早有心理准备的明长晏对真相的接受度要好上许多，沉稳的声音在屋内不紧不慢地响起，“这也是我一开始不认同计划的原因，在风险未知、制度不全的情况下贸然以人做实验，太危险。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等等。”

温启看着名单，眼底在浓稠的漆黑里闪烁着莹绿似的光，倒映着纸面上的每一个字，“但在域外的时候宋和跟我说过，贝塔计划从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了——虽然我不确定他所说的究竟是哪个计划，但依照林近尧的天赋……”

“项目进程可能比我们想象中的都要快。”

明长晏接下他犹豫不决的话，温启点点头，继续分析道：“如果我们的猜测没错，那意味着——阿尔法计划是解码出可能产生辐射抗性的基因序列，再尝试通过相对温和的方式诱导突变，最终扩散到人的身上；而贝塔计划则是直接在人身上进行实验。”

“但诱导突变需要进行多次迭代，即便是人接受了突变实验也要检测稳定性，这就吻合了宋阳所说的：刘善的计策太慢，迫于时间压力只得放弃她。”

偌大的楼栋里唯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清晰可闻。

温启的分析依旧思路清晰，逻辑严密，但明长晏能感觉到他正处在一种极端的平静之中。

一如方才他意识到刘善的隐瞒，温启在意识到林近尧并非他所想中的那般“正义凛然”时，自然也会陷入认知反差的迷茫。

明长晏小臂枕着膝盖，就着蹲在原地的姿势问：“你以前……没有过这个预想？”

“没有。”

温启的语调平稳，掺杂着长久无人居住的屋子里的干寒和凉意，“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当初我问过他，他一个年轻有为的科研部部长为什么要收养我这个——只会让他分心的累赘。”

“你不会是累赘，”明长晏纠正道，“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那天突然就想领养一个小孩，所以就来了，至于为什么是我，只是因为一眼看中了我——就像他对自己的实验项目一样，突然感觉能行，那这个项目就一定行得通。”

温启笑了，那张英气俊美的面孔在惨白的光晕里显得异常温柔，“他总是这样，突然做出一些别人无法理解的决定，或许这也是他实验灵感的来源吧。”

明长晏一时沉默。

“走吧，再找找有没有别的线索！”

温启撑着膝盖利落地站了起来，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又恢复成往常那副不着心思的模样，“反正这些拿去收买陈枝应该也够用，最好就是能找到刘善收起来的材料。”

明长晏不禁多看了他两眼。温启总是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或者说总是将自己的情绪修饰过了才会让旁人见到，因而明长晏面对他藏不住的欣喜时便格外敏锐。

眼下温启的状态显然不对，但明长晏也不擅长安慰人，便主动找了话题：“我觉得，刘善拿走的那份核心材料应该不在这里，而且……”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温启家里的模样，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在温启问询的眼神里半信半疑道：“林近尧真的会整理材料吗？”

“会，他最宝贝的就是他的项目。”

温启笑出了声，拿着手电筒到处探照，贴心地没有让明长晏注意到角落里的蜘蛛网，“林部对他的项目那叫一个如数家珍，毕竟他手上可是有十多个项目在推进——所以当年他一晕，整个科研部都乱套了。”

温启说完，又自言自语道：“不过除了这里，刘善还能藏在哪里能让宋阳都找不到？”

“……”

明长晏想了下：“可能只有一个人知道。”

“谁？”

“她自己。”

明长晏道，“刘善是有记事习惯的，上面可能有记录放在哪了。如果能找到记事本，说不定又有新的线索。”

温启还没说话，明长晏又补充道：“但记事本应该在宋阳手上，如果你要找记事本，要先找宋阳。”

“但你想和宋阳谈条件，必须要用贝塔计划的核心材料去交换。”

温启面无表情接道：“那亲爱的部长，我要怎样才能得到贝塔计划的核心材料呢？”

明长晏严肃地解答道：“首先你要获得刘善的记事本。”

“套娃呢这是！”

温启忿忿不平地把手电筒放下巴那往上一照，映出自己“满是怨气”的脸，“这一连串找下去，我们可以等到北域人原创一个‘伽马计划’，然后把林近尧气得自己爬起来复原贝塔计划了！”

“这叫完美闭环结构。”

明长晏淡淡地反驳完，擦身就要走，“放心，即便宋阳有记事本，既然他至今没找到核心材料，那意味着可能上面没有记录。”

温启紧紧盯着他的神色，终于注意到明长晏偷瞄他的眼神，恍然大悟，委委屈屈道：“部长你故意骗我的吧！”

“有没有开心点。”明长晏说。

温启一怔。

明长晏的语调未曾变化，推开另一扇房门：“走吧，再仔细检查一下这里……”

“部长。”温启忽然叫他。

“说。”

明长晏停下脚步，回过头。温启站在原地没有动，旁侧栽着的灌木被月光摇曳出朦朦胧胧的虚影，连带着他的影子也一并徘徊起来。

“你为什么一直愿意相信我？”

温启安静地凝视着他，“我以为……你应该会很讨厌别人接近你，但除去一开始我对你的利用价值外，是因为愧疚才没有拒绝我吗？”

很讨厌别人接近，然后每天就忙着去手撕异兽吗。

明长晏见温启不似是平时那般不着调的样，便把这话咽了下去，转过身说道：“因为一开始是宋阳让我监视你的。”

温启两条眉拧了拧：“监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