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的声音经由空旷室内的回响,听起来有些遥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22号街区有违规仪器吗?”
明长晏当然记得。
那时温启抱着他,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想他了,然后告诉他22号街区有疑似贝塔计划使用的违规仪器。
“那些仪器应该就是从这里搬过去的,”温启收回手,搓捻着指腹的薄灰,稍加思索道,“林近尧没有收拾的习惯,我们仔细找找,应该能发现什么遗漏的线索。”
这栋楼虽说是寻常住宅,但明长晏自踏入的那一刻起,本能就在叫嚣着怪异——无论是房间或是楼道的窗户,无一例外装满了防盗网,压迫得他几近窒息。
窗户内外都是一团浓稠的黑,唯有手电筒冷白的光束逐一扫过陈旧的家具、写满公式的白板、还有角落堆砌着的大小不一的玻璃瓶罐。每间起居室都摆着上下床,印着卡通鸭子图案的被褥整齐叠放在床尾,规整而统一。
温启那身纯白的风衣在黑暗里徘徊,像是楼宇间游走的孤魂。
死气。
屋子里充斥着阴凉的死气。
明长晏对生命力的知觉格外敏锐,他陡然觉得一阵凉意从头到脚蔓延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冰凉的手正从后背扼住脖颈,一点一点榨取咽喉里的空气。
他下意识用手捂住胸口。
温启正在房间里面翻找着,大约是有所察觉,刚从里边探出头就正巧看到他不适的神色,立刻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来搀扶,“不舒服吗?”
明长晏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继续找找吧……”
一张纸突然被递到他眼前。
一份草稿纸?
他定了定神,转头看向温启。
青年向来清亮的眼瞳从进屋后一直暗沉沉的,大约是被浓重的阴影遮挡了,叫人看不清里头的神情变化。他扶着明长晏站直身,忽然问:“部长,你知道阿尔法计划吗?”
阿尔法计划?
明长晏下意识对这个名字有些抵触,“没听说过,我不关心科研部的事。”
温启手腕翻转,展露出纸张背面密密麻麻的黑字,其中标题几乎是一笔一画凿入他的眼中:
阿尔法计划。
明长晏接过稿纸,泛黄的纸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晃了眼,上面大致列出了该项目的实验目的、操作等等。
但最让他感到震悚的是——
上面的内容和他拿到的贝塔计划方案书一模一样,而这个阿尔法计划的主负责人是……
刘善。
明长晏瞳孔微缩,一个答案陡然在脑海里清晰地炸开。
他捏着纸张的手指愈发用力,直至骨节泛白。但他依旧维持了面上的平静,在光束的边沿直视着温启凝重的神色,向他确认般问道,“什么意思。”
温启长长地送出口气,替他把答案说了出来:“如今的贝塔计划其实是阿尔法计划,我们都被她骗了。”
他和温启所接触到的、一直以来所反对的贝塔计划,实际上是刘善负责的阿尔法计划。阿尔法计划的内容才是通过基因分析,诱导人体产生异化辐射的抗性,从而达成在域外无视辐射自由行动,灵活部署抵抗北域人。
所以林近尧说自己并非是“贝塔计划”的负责人,因为真正的主负责人是刘善!
难怪“首席”对贝塔计划的态度模糊不清。
因为刘善一开始支持的“贝塔计划”,实则是由她提出的阿尔法计划。但她将该计划交给林近尧实操后,林近尧擅自更变成真正的贝塔计划,直到被刘善发现后昏迷脱身。
项目被秘密叫停后,刘善为不被人察觉真正的贝塔计划的存在,私下带走了核心材料,并用阿尔法计划的内容替代了贝塔计划给陈枝执行。但宋和却试图用贝塔计划和北域人做交易,遭反对后双方起了争执,最后刘善在瞭望台被宋阳使用宋和提供的辐射源所杀。
难怪中枢的核心管理层、如今的负责人陈枝,都对贝塔计划摸不着头脑。因为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这两个项目早已被偷梁换柱。
刘善变幻莫测的态度里,自始至终认同的都是阿尔法计划,反对的都是贝塔计划。
所以宋阳说,真正背叛刘善的人是林近尧。
两个人的算计与博弈跨越漫长的十载时光,跨越触手难及的重重迷雾,此刻终于在眼前这张泛黄的纸张上交汇,真相昭然若揭。
那位所谓的以数量衡量生命价值、他们义正词严据理力争反对的,其实是刘善,是他们唯一的中枢第六任首席。
明长晏突然觉得眼皮沉甸甸的,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回响在耳内,像是在缓慢地咀嚼着安静。
温启的声音在眼下成了他脱力前的唯一倚靠,“既然后来阿尔法计划已经在正常执行了,为什么她还要让你反对它?”
“她担心真正的贝塔计划会被宋阳重启。”
明长晏紧紧攥着纸张,声音低沉,“也可能是觉得,我能找到其他的方法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只是一把被排除在外的刀刃而已。
在确信这个答案的一刻,明长晏突然觉得胸腔里唯余一片淡然的平静,像是悬而不决的利剑终是深深没入心头。
他早就知道这个结论了。
“正因为无知,我们才需要不断前进,你没有做错什么,”温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轻而易举将纸张从他手里抽出,“来,我们一起去别的房间检查检查。”
明长晏下意识迈步跟他走,刚迈出房门,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还没检查完那个房间呢,怎么就跟着出了门。
他似乎总是不自觉去顺从这道声音给他的无伤大雅的小指示。
……不过也无所谓吧。能放松大脑的事,何乐而不为。
其他房间的布局也大同小异,明长晏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在垃圾场里翻了半天,终于在床底掏出来一张被揉成团的纸。
他蹲在地上,一撩脑后的长辫,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团,边喊道:“温启!”
“来了!”
温启像是浑然不觉屋子里阴冷的气息,噌噌噌地跑了过来,“部长就是部长,真是太厉害了——又有什么新发现啦?”
明长晏将纸递给他,平静道,“这有一份实验员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