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阳没什么表情,冷冷地看着他。
“我不清楚。”他说。
显而易见,这点退让与回避在眼下的焦灼中于事无补。
明长晏危险地眯了眯眼,墨绿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他退开两步,放弃了动手的架势,语气却分外笃定:“你早就知道宋和回来了,但出于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你没有告诉刘善,而是选择私下跟宋和联手。”
“你再怎么讨厌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最终还是会信任他,毕竟你们是兄弟,没有人比你们之间的关系更近了。”
同父异母的弟弟?
温启蓦地看向身边的男人。这种隐蔽的家事明长晏是怎么知道的——
宋和。明长晏不仅认识宋和,而且和刘善关系紧密,能听到点独家八卦也合情合理。
宋阳再次沉默了。
书桌后的窗帘严丝合缝地紧闭着,角落里的大盆绿植无声地晃着大片叶子,浓绿得诡异。
温启的大脑迅速思索着,试图引出新的话题,“如果真的是你的话,为什么非要等到瞭望台那天才动手,你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
后边的话戛然而止,温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试探性问道,“是宋和的意思?等刘善主动关闭监控、在瞭望台约见别人的时候动手,可以让真正的凶手成谜,而你也能顺理成章继承她的‘声音’。”
宋阳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下巴仰视着明长晏,许久,他才开口说:
“因为这是她该承受的结果。”
“我们要为自己做出的决定承担相应的后果。当年她反对贝塔计划,逼走了林近尧,直到后来才意识到北域人的动作远比我们想象中的快,但她依旧想坚持自己的方式,完全忽略时间的因素。”
怎么说了跟没说一样,还是没有正面交代事态是怎么发展到要动手的。
按照明长晏的叙述,宋阳极为信任刘善,信任到哪怕刘善当真要一条道走到黑,宋阳也会跟在后头用手电筒给她照明。
温启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做出个思考的模样说道,“既然宋和那天去过中枢,刘善在瞭望台见的就是他?所以事情真相就是:宋和从北域回来后和你达成某种协议,决定用北域的情报去说服刘善改变主意。在你的提议下,刘善关闭了监控,并邀请他来到瞭望台。”
“结果显而易见,他们谈崩了。你担心宋和出事,利用手上持有的钥匙进入瞭望台。刘善不信任北域人,自然也不信任从北域回来的宋和,交谈间大约是动了手,而宋和面对她毫无还手之力。你为了保护弟弟,可能是失误,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就——”
徐徐道来的声音逐渐消失,宽敞的办公室内只留下一团凝滞的沉默光影。
温启知道明长晏在想什么,干脆替他把话敞开了说,“如果这就是真相,那谢延芳他们迟迟调查不出结果也情有可原——因为有你在,而且他们没有任何证据,甚至连陈枝都不知道宋和没死。”
“明长晏。”
宋阳终于开口了,他双手交叠着搭在腿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道,“我从未背叛中枢,也从未背叛过她。你可以质疑我所做的一切,我也可以承担瞭望台的后果,但如今的这一切都是如她所愿。”
“真正背叛她的是林近尧。其余的我无可奉告。”
温启闻言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男人。
明长晏纹丝不动,好似生了灰的雕塑。
“好了好了!”
陆萧萧见状立即见缝插针清了清嗓子,熟练地发挥规划部职员特有的满分场面活,开始和稀泥,“和气生财啊!既然谈都谈完了,就先这样吧!”
明长晏冷哼一声,半点好脸色也不给,直接甩手离开。
温启身为尽职尽责的小秘书,果断跟着他出门。
陆萧萧对他这副嘴脸不屑一顾。
但在门关上的一刹那,陆萧萧看到青年抬起眼,似乎讳莫如深地看了眼宋阳。
旋即门页就阻断了这道视线。
白色的衣角刚从门缝溜出来,温启一转头,就发现明长晏的身影早就不见了。他沉吟片刻,顺着拐角走到茶水间,果不其然发现男人正倚着墙站在里面。
明长晏一如既往的神情淡漠,但茶水间暖黄的灯光却给他笼上一层虚假的暖意。他明知温启进来了,还是一动不动,由着额前的碎发遮掩了不可明言的寂寥。
温启突然觉得胸口里拧搅着鼓胀的情绪。
明长晏在难过。
温启本就对旁人的情绪格外敏锐,更何况是明长晏的心情起伏。
他走上前,轻声道,“你猜到这个答案了吧——为什么当时你否认了?”
“因为他是刘善最信任的人。”
明长晏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长长地松出口气,“刘善说过,如果哪天她出事了,在推选出下一任首席前可以听宋阳的安排,她会把后续的计划都交给宋阳。”
“但他还是认下了。”
温启接下他的话,伸出手,颇有些安抚意味地拢在男人的后颈。明长晏不由自主地偏过头,由着对方从后颈摸到脸颊,拇指摩挲着低垂的眼尾,像是在轻轻擦拭着,不让丝毫尘埃沾染,然后他听到青年柔和好听的声音循循善诱般响起:“首席的死因……到底是什么?你说过她的近身水平并不差,难道真有人能悄无声息把她杀了吗?”
“她是被超过阈值的辐射杀死的。”
明长晏缓慢地眨了眨眼,暖光在他碧绿的眼里扑闪了一下,他缓了口气,艰涩道,“中枢里不存在高强度辐射。所以应该是有人带了相关的辐射源进去。那天我回来的时候见到了——”
宋和。
明长晏站在高塔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浑然没有少年好友久别重逢的欣喜。
为什么他还活着?!当初他不是一意孤行要上前线,然后被北域人……
“我回来了。”
几步之外的文弱男人微笑着,肯定了他的想法,“我还记得当年的约定,所以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