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等了很久,直到确认明长晏睡着后,他才轻手轻脚起身离开。
夜深天凉,医院的天台空无一人,唯有远处星星点点万家灯火,那极尽的光华竭力遮掩着黑幕下的暗流涌动。
风将纯白的衣摆招展开来,连青年蓬松的短发也柔软地曳动着,可脸上的神情却和手肘撑着的瓷砖一般闪着幽幽的冷光。
不出所料,身后很快就传来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他没回头,语调里倒是有几分轻松的调侃,“宋先生还真是喜欢尾随别人。”
宋和自然而然站在他身边,“刚好碰见罢了。”
“先是利用商会追查我在旧城区的行踪,又一次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刚好碰见’,我们看起来缘分不浅。”
温启偏头瞥了他一眼,颇有些无奈,“说实话,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合作,林部也没给我留什么遗产,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实习生,我们就不能做萍水相逢的路人吗?还是说,你这文绉绉的说话方式只有我能和你沟通了。”
宋和身体弱,被风一吹又开始咳嗽,但还是坚持站在围栏边上,“自然是我们先前合作愉快。”
“原来街区里的一面之缘也算合作愉快,看来宋先生的要求还是挺低的。”
温启转身靠着围栏,双手插着风衣口袋,举手投足满是温文尔雅的气质。
“说说吧,明长晏到底是什么人?”
“显而易见的答案。”
宋和拢了拢浅灰的正装外套,转头注视着他,“离群的北域人。但他不愿意回到北域。”
温启轻描淡写道,“原来每个北域人都要被关在家里,离开一会儿,就得被抓回去。”
这是在内涵他有所隐瞒明长晏的特殊身份。
宋和笑了笑,不接他的茬,缓慢道,“十年前,我通过假死离开南域——你们似乎更习惯把这里称为安全域,跟随撤退的北域人去到北域。在那里,我突然明白了为何他们执着于找到我们,北域才更像是灾异过后的人类根据地,而南域只是一处偏远却拥有大量资源的驻扎地。”
“北域人对异化生物的了解远胜我们,恐怕只有林部能与之匹敌,但他们依旧深受辐射侵染。所以我明白了,不主动去解决问题的根源,人类所做的一切都是负隅顽抗。”
温启应了一声,问,“你想怎么解决?”
“辐射的问题完全超出了南域能解决的范畴,而且刘善已经死了,那么失去方向的中枢为了保全人类,迟早会和北域站在一起,明长晏也迟早会承担自己的责任回到北域。”
宋和推了推眼镜,手臂枕着栏杆,两手相互交叠握着,“你能明白吗,责任这两个字在明长晏身上的重量。他是会为了中枢对抗北域,但万一,中枢选择站在北域那边……到那时,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温启沉默了很久,宋和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温启做事总是留有余地,可正是这份“优柔寡断”,才容易叫人忽视他内里那股疯狂的劲头,只有在背临绝境时,才惊觉他留下的余地不过是身后的深渊。
宋和轻声叹息,“我最大的失误就是没能发现他在你心里的重要性,是我疏忽了。”
温启倏尔抬眼看了过来。他的脸上总是带着点温润有礼的笑意,但宋和却后知后觉一阵凉意盘旋在后脊骨。
他摊了摊手,“知道了,那又如何?”
“别的事都可以谈,”温启又回过身撑着围栏,看着远处稀疏的灯光,心不在焉的,“他不行。”
无论是不是掌握主动权,他总是有着筹码足的底气。宋和也没打算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我说过,我不会动明长晏,既然你这么在意他,他可以置身于我们的计划之外。”
“那你回来目的是什么?”
夜风扑面而来,温启略微眯起眼,“既然北域的能力远超我们,他们应该有更好的处理辐射的方法,你都顺利去了北域,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我在等你。”
宋和叹道,“你知道的,我厌恶不公平的世界——为何有的人生来能够承受一定的辐射侵染,而有的人却完全无法接触。侵染把人类逼入绝境,决定了人类的存活,而北域人却选择和这些东西共存。”
“我对他们感到很失望。但我清楚只有一个人是不足以对抗北域的,所以我一直在等我的同伴,等一个有足够魄力、可以和我一起打破这些规则的同伴。”
宋和转过身,夜风将他的衣领吹得翻折,他毫不在意,彬彬有礼地朝温启伸出手,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谦逊的笑,“经过长期以来的观察,我愈发坚信我在等的就是你。现在,了解这一切之后,您愿意与在下再做一次关于世界的交易吗?”
明长晏向来不关心中枢的博弈,也不在意他们对自己的利用。他本就更喜欢一个人待着,更何况温启的实习期还未结束,活也不多,一闲下来就往他这里跑,倒是多添了几分活人气息。
如果让他选择,明长晏更喜欢被温启安排好,然后自己只管解放大脑去执行。这家伙总能找到让他舒适的方式,循序渐进地引导他去做点什么,让他逐渐适应——就好似温启很喜欢看着他吃饭,可又不是用某种依恋或是露骨的眼神,更像是……
平静的注视,含着浓稠的笑。然后他的所有都被一览无余,哪怕每一次轻微的呼吸起伏都被深深纳入这双漆黑的渊薮中。
明长晏一开始不太适应被模糊了界线,但说不上反感,于是两次下来,他又习惯了这种怪异的感觉。
随便他吧,爱看就看吧。
但今天明长晏在那道赞许的端详里吃完饭,正一勺一勺喝着汤,青年就忽然道,“我们出去玩吧。”
明长晏问,“去哪?”
“你有什么建议吗?”
明长晏刚准备说无所谓,但见到温启正满脸期待他的答复,话在舌尖滑溜一圈又被咽了下去,“他们不允许我离开医院太远。”
“今天我过生日,”温启双手撑在座椅两侧,微微垂着头,乖巧又小心翼翼,“我就想你陪我去逛逛,去哪都行。”
“……”
明长晏当真想了想,“这附近有一个中心公园,步行过去十来分钟,现在出发应该七点前能到,可以逛一逛。”
“走走走!”
温启二话不说要把他从床上拽下来,突然又想起什么,“冷吗?”
明长晏还没回答,青年就自顾自翻出他的风衣,展开往上一扬。
鼓动的风衣宛若帘幕般降下,自上而下将眼前掩盖成白茫茫的一片,随后又被人立即掀开一个角,露出张带着点狡黠笑意的脸:“这样就不会吹到风了。”
明长晏试图反对了一下,“我没那么怕冷。”
温启一耍起赖就理直气壮的,“我怕你冷!”
“但这样我看不清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