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温启很平静,不似埋怨,也不似急躁的愤怒,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接下来的每一个字眼、每一个音节都分外的波澜不惊,“既然贝塔计划也有对抗北域人的效果,如果能够顺利推进,是不是就不用牺牲明长晏了?”
“你疯了吗!”
谢延芳皱起眉,隔着餐桌的短短距离,像是有些不认识他了,“你当时在会议上是怎么说的?现在你要因为他一个人,不仅推翻你说过的那些话,而且还要支持让更多的人去做牺牲品?”
“因为你们没说过放弃贝塔计划的代价是要他去牺牲。”
温启将杯子放在桌面,瓷杯和桌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牺牲明长晏给你们换取更多的时间,这和推行计划又有什么区别?”
“是没有区别。但无论推不推行计划,明长晏都是首席留下的底牌。虽然我不清楚具体的原因,但刘善说过,北域人一旦发现明长晏的存在,就会把回收他列入优先目标。”
谢延芳话音刚落,终于感觉出不对劲了,“你很在意他?”
“是他不该被迫牺牲。”
温启云淡风轻地阐述着,浑然不觉自己方才说的是让人大跌眼镜的话,“别担心,谢主司,最终的决定权不在我手上。但我会复原瞭望台那天的事,也会继续调查贝塔计划,将他们隐瞒的真相都挖出来。”
谢延芳和他四目相对——温启忽然觉得她不过是在自己眼里看到了曾经的那三个人。
末了,她微微颔首,依旧保持着首席之下第一统筹者的威严,却担忧重重,“好,那就交给你们了。”
新城区的街道崭新、干净,但依旧不乏来往热闹的夜市。鸣笛声响亮拖曳,单车响铃清脆短促,混杂在一块儿穿过了人来人往的喧嚣,在匆匆的步伐间迁延到平和的路灯光晕下。
仲夏将过,夜里多少有了些凉意。温启大步往前走着,那身白色的风衣下摆在风中发出萧索的声音。
他抿成唇,大约有些心不在焉,连到了明长晏病房门口都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神。
负责看护明长晏的人认识温启,见他来了,也没多问,就让他进去了。
房间里熄了灯,只有一两缕从窗外透入的晦暗灯光浮动着,显得整间病房愈发的阴暗干冷。明长晏似乎已经睡着了,凌厉的眉峰柔和地放松着,密密匝匝的眼睫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大抵是因为略微偏过头的睡姿,脖颈的线条流畅地延伸下去,直至被被褥虚虚遮掩着。
温启坐在明长晏的床边,恬静安详的氛围使他渐渐静了下来,可心底却无端生出一种悲伤。
他才是那个犹豫不决的人。
正因为他总是瞻前顾后,游移不定,才让许多事有始无终,才导致了明长晏受伤,甚至可能眼见着明长晏再次消失。
温启的目光无意识地浮在面前的虚空中,似乎心里头那点直觉正一点点具象起来、无限地逼近着,以至于每一寸轮廓都分外清晰——
那是他的恐惧。
不。他不可能放任明长晏离开。
明长晏也是不愿意被他们送走的——温启告诉自己,明长晏并不喜欢被强迫的感觉,可他又太心软——或许是因为刘善对他好,又或许是别的缘由,他便一直默许着旁人往他身上施加诸多的枷锁,却从没有试图挣脱开。
但没关系。
无论用任何手段,他都会把人留下来,哪怕是他的遮掩与躲藏都前功尽弃。
温启不自觉沉眸微笑起来,眼底平静又清亮。他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上微蹙的眉尖,像是在抚摸着易碎的梦。
十年前他独自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去处,也不知危险。他对眼前的一切近乎有着一种懵懂的茫然。
他当时心想,原来这就叫做“世界”。
而他在“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叫做明长晏。
那样凌厉、冷硬的人,现在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地将温度流连手中。
好喜欢。
温启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他喜欢记忆里念想,喜欢念想凝聚成眼前的人,喜欢这副眉眼的每一笔痕迹,哪怕是眼下佯装睡着竭力放平呼吸的样子,也从未让他失望过。
难以遏制的窃喜在他的心尖上雀跃着,但这点摇曳只泛起一瞬,就立刻被雾蒙蒙的云翳掩盖了。
温启听见自己的声音和微弱的光线一般,温柔而挣扎,带着一丝低哑地响起来:“你想回北域吗?”
明长晏的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没说话。
温启将指腹从眉间轻轻滑过,顺着脸颊,缱绻依恋地描摹着脖颈、肩颈、手臂,最终停留在被褥旁边的手。他顺势握起男人的手,摩挲着长久使用长刀留下的薄茧,喃喃道,“明长晏,你先听我说。”
他的声音好听,念着明长晏的名字时都像是十指牵缠时手心熨帖的温度,“我找了你十年,哪怕我当时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但我也不想告诉别人,因为哪怕多一个人知道有你存在的记忆,我也觉得是一种玷污。”
“我想让你开心点,不要总是皱着眉头。但我或许……或许不是你认识的那么……”
温启一噎,后边的话像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了。
事到如今他还是想维护自己在明长晏心里的印象。
“所以,如果你想离开,现在还可以推开我。”
语调一如既往的柔和,可十指紧扣的力度几乎是不容抗拒的,即便明长晏完全醒着也很难轻易抽回手。
但明长晏没有动,呼吸平稳,似乎当真是在安睡。
温启眉眼笑意愈浓,他缓慢地将紧握的手轻轻抵在唇边,礼节性一吻,全然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他只不过给自己多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他偏要人自愿。
“睡吧。”
明长晏半梦半醒间察觉到手上一空,然后似乎听到渺远,又若即若离的声音,“什么也不需要去想,把一切都交给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