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好半晌没说话。
空气中静静地沉浮着消毒水的味道,撩拨着两人紧绷的神经。明长晏捧起小餐桌上的饭盒,没有打开,感受着手心传来的细微热意,“那次斩首行动让首席受了重伤,从那天起,她没再出过重症监护室,直到治疗无效。”
他似乎察觉到温启长时间的怔愣,问道,“怎么了?”
“我有点没想到,她这样的人也会死,”温启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微不可闻的伤感,“当时我们还约好了下次见,但我没想到这个下次是……”
“我也从没有想过她会不在。”
明长晏掀开被子,走下床。温启没有拦他,静静地看着他走向窗边。
“她就任首席二十多年来,主导了数次域外行动,而且很早就猜到了域外有人。我这个位置也是她不顾争议亲自任命的,为的是我在域外带队的能力,我虽然无法精准控制异兽,但这份能力依然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明长晏有些嫌恶地补充道,“尤其是陈枝,他干过偷偷拔我头发去做研究的事。”
“我一直不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不想牵扯到你,让你被这些事烦心。我原本以为,域外行动结束后,他们对贝塔计划的态度会有所改变——至少会允许你去做想做的事,到那时,即便你知道这些事,也不会对你形成阻碍。”
“但我没料到现在的结果,现在并不是一个告诉你的好时机,”明长晏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凝视着窗外的树,树叶在他脸上跃动出一片模糊的光影,“不过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会做到。”
温启喉结上下一滑,问道,“你确定她真的不在了吗?”
“是。”
明长晏的语调像是在叙述一件寻常的事,毫无起伏,“这是我亲眼确认的,你有什么猜想吗?”
“那为什么谢延芳他们不让戍卫部追查下去?一位中枢的首席遇害整整一年,没有任何进展,甚至只剩下你一个人在调查。”
温启站了起来,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清晰刺耳,“是有人在刻意隐瞒吧?”
“两个原因。”
明长晏穿着宽松的居家服,窗外的光稀疏地从身后落下,将略显瘦削的身形拉出长长的虚影,“第一,你应该猜到安全域外有一个根据地吧——那天我们碰见的人就是来自一个名为北域的根据地,他们对我们算不上友好,但因为曾经被首席算计过,所以比较忌惮她。”
“我们一直在调查瞭望台一事,但为了管控风声,只能托付给值得信任的人调查,所以效率很低。”
这倒是可以理解,如果首席已死的消息被北域人知晓,对安全域只会有害无利。
“第二,首席那天特意遣退了所有人,包括我,而且还关闭了所有的监控。我怀疑过这又是她设下的局,但……她不像是这么草率输掉性命的人。”
明长晏没去看走到身边的青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我猜测她本打算和对方私下会谈,却没想到对方会选择动手。”
温启小心翼翼追问,“你知道那晚在场的人都有谁吗?”
“我见到岑小白从塔楼下来,但我上去后只见到了宋阳。”
宋阳?
温启抬了抬眼,看到明长晏的睫毛轻微的颤动了一下——男人的脸上总是紧绷着,以至于没有什么表情,同时也看不出丝毫破绽。他没有询问,继续道,“所以现在的首席到底是谁?”
“宋和的哥哥,规划部的部长,宋阳。”
明长晏解释道,“但他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首席,中枢的第六任首席只有刘善的名字。他只是首席的影子,替她执行身后未竟的事。”
所以“姓宋的”指的是他而非宋和。
提首席发声,难怪谢延芳他们默许了。
温启一手扶着窗台,看向外头。面前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树影笼罩着下边丛生的灌木,在这不算明晰的光线下,它们正无声地被阴影堆拢到一块儿。
他有意无意提到:“有没有可能就是宋阳?刘善不在了,很多指令都无法考究,不就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不可能是他。”
明长晏摇摇头,“我听刘善说过,当初首席的位置就是在她和宋阳之间抉择,但他拒绝了,而且这些年也从来没有试图拉拢过其他人,一直在帮刘善做事。刘善也十分信任他。”
温启倒是认同了这个说法,“而且杀了首席对安全域没有任何好处……难道是安全域外的人干的?既然岑小白能进来,那难保有没有其他的北域人进来,或者说就是岑小白?”
明长晏似乎并不抗拒这种一问一答的模式,有人引领着他的思路,能让他短暂地歇息一下,“我不能给你准确的答案,但是据我所知,岑小白是非常有原则的人,他既然选择站在首席这边,就不屑于用出卖的手段。”
似乎所有思绪的通路都被堵上了。温启一时间也难得沉默了一下。
“但是。”
明长晏突然说,“还有一个我的个人原因。”
温启骤然转身,认真地看着他。
明长晏长长地吐出口气,像是心口的重负被骤然卸掉了一般,就连声音也不由得轻飘了起来,“我一直在说我是为了首席、为了中枢才调查瞭望台一事,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瞭望台是她最喜欢独处的地方——为了避免被人打扰,瞭望台大门的钥匙也只配了三把,她、宋阳、还有我。既然她会允许这个人去瞭望台,我想应该和她关系匪浅。”
“我想问这个人是否知道,她教给我的一切、给予我每一个行动的目标和意义、包括让我阻止计划,都只不过是打着‘为了我’的名义而利用我吗?”
不,不是这样的。
温启双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那些字却像是黏着在喉间似的,一个也吐不出来。
首席对贝塔计划的态度反复无常,从一开始的认可,然后突兀地转变为不认可,但在主负责人林近尧昏迷、瞭望台斩首行动后,首席又认可了计划,却同时让明长晏去阻止执行——这期间,刘善必定是依据某一个点去改变态度。
可明长晏似乎全然不知情。
他被刘善隔离在所有布局之外,禁锢在责任的牢笼里,将他打磨成一把中枢的利刃。
“不要想了。”
温启伸出手,将男人被吹风乱的鬓发挽至耳后,轻声道,“不要再想了。当年你出现在我身边,如今又愿意站在这里,至少对我来说这两件事意义非凡。”
明长晏蹙了蹙眉头,“但我……”
温启接上他的话,“如果你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那么无论结局,我们一起去找到它,好吗?”
明长晏微微仰头看着他,沉色的眼里隐约闪着亮光。
他点了点头,说:“好。”
温启微微一笑,轻轻按了按他的后颈,权当作肯定似的安抚,“你有办法再拿到贝塔计划的方案书吗?我想确认一下里面的内容。”
“规则上不能对未参会人员透露。”
明长晏向来对他这点若无若有的接触并不抗拒,沉吟片刻又道,“但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拿给你看看。”
温启顿时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那等你出院再……”
“不,”明长晏打断了他,转身就要走,“我现在就去。”
“现在?”
“现在。住院治疗是为了监控我行动的借口而已,我不想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