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愣了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先听我说完。”

明长晏手掌交叠放在被褥上，光线从他的指缝间静静流淌，“我告诉他，如果我没回来，就代表……即便行动组找到了新的线索，时间也来不及了。为了保全更多的人，我们必须这么做。”

他缓了缓，继续道，“我反对贝塔计划是想尽可能保下更多人，但如果时间逼迫我必须做出选择，我只能用数量衡量。”

“时间不允许？”

温启侧过半边身体，似有不解，“贝塔计划不是为了让人走出安全域，能够在域外往返捕捉异兽的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据温启所知，贝塔计划的目的是让人体能够抵御辐射，顺利走出安全域，但能自由离域，就未必只是捕捉异兽。眼下看来，很可能计划的另一作用就是预防域外的“敌人”。

换而言之，贝塔计划更像是另类的新型军队培养计划。

明长晏看青年的神情急剧变化，也猜到他的脑子已经转了过来，语调平直道，“资源紧缺是真，我不愿意牺牲人做实验也是真。但如果我被带走，就意味着他们的大部队已经来到安全域附近，我们没有时间了。”

“所以那时候你让我放弃你，是想用你自己拖延他们吗？”

温启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到底是……”

“我不知道，”明长晏的声调压得很低，他的声线本就偏沉，却又不是浑厚有力的类型，在眼下寂静的环境里反倒显得愈发的冷硬疏离，他缓慢地阐述着，“这次我没有瞒你，我的确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

“我不明白为何我会有异于常人的能力，也不明白我诞生在世上的意义，就连我该做的事也是不同的人交付给我的责任。甚至在你之前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要有自己的意愿，我应该要有自己的想法。”

明长晏转过头，迎上青年的目光，眼里沉淀着安静的绿，“虽然我现在依旧没办法告诉你准确的答案，但我现在想做的，就是让你一直往前走，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可是……”

温启抿着唇，沉默了好一阵。他似乎听到了胸腔里有什么情绪正翻搅起层层涟漪，若是不细听，恐怕会被窗外的风声湮灭。

他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明长晏却把问题抛了回去，“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再向你确认一遍，”温启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你的确是不希望牺牲他们的，对吗？”

明长晏点点头。

“那交给我吧。”

温启微微笑着——明长晏一直觉得青年的笑容明朗和煦，光是看着也叫人感到舒适，眼下他却觉出几分捉摸不透的温柔——温启将手心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传递给他一份安心的力量。

“谢谢你信任我。”

他听到温启这么说。

后来的探索里明长晏依旧没有参加，但所幸没再碰见那对姐妹，也没遇上异常的情况。几日后，探索队终于带着收集到的新线索平安返回域内，而温启刚踏进旧城区就被人转告：陈枝正在分塔等着他。

温启本就琢磨了一路怎么偷偷溜去找陈枝，对方反倒先把机会送上门了。于是他和明长晏打了声招呼，在同伴让他休息好再去的劝说中留下一句“多日不见陈主司甚是想念”，然后背包还没卸下来就翻身下车，火急火燎地直奔过去。

想念当然是假的，关键在于不跑快点，包里的笔记本就要被发现、上缴、充公一条龙服务了。

温启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分塔四十一层的瞭望露台，推开门，整个场地开阔宽敞，唯有边上摆着一对桌椅，大约是平日里来散心闲坐用的。

陈枝还没来，温启便独自走到围栏边上。风抚摸着他蓬松的短发，即便空气中灰蒙蒙的，但在白日的光线里，温启依旧能远眺天穹尽头那无边无际的苍灰色云海。

这里就是瞭望台，是中枢塔楼的最高处。

也是一年前中枢的最高指挥官被刺杀的地点。

“听说小温特别想我啊！”

余光里的大门一开一合，温启转过身，远远就见到陈枝那张笑眯眯的脸，男人热情地张开双臂朝他小跑来：“来来来抱一个——嚯，几天不见小温又长高啦！”

温启掌心朝前一推，义正辞严拒绝道：“老实说，不太想。”

陈枝很受伤：“不要这么冷漠啊——！”

温启嘿嘿一笑，还是两步走上前跟他礼貌性抱了一下，拍拍背，就当是平安回来的交接。

“还算顺利不？”陈枝问。

“差强人意，”温启摇摇头，“部长受伤了。”

“他能受伤？”

陈枝毫不掩饰地露出惊异，“这得碰上多少异兽才能让他受伤——”

“是人类。”

温启看着陈枝弯弯的眉眼僵硬了一下，没再往下说，兀自绕开他坐在旁侧的椅子上，从包里不紧不慢地翻出笔记本，啪一声甩在桌面，“其他的发现部长改天会告诉你的，这是额外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