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长晏站在门口纹丝不动，紧盯着眼前的男人，眼神里毫不收敛地掺杂着冰棱子。

男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左右，身上浅灰色的正装紧紧贴着肩头，露出的脖颈和面孔都带着病气的苍白，衬得眉眼也有些过分的柔和，像是毫不掩饰大病初愈后的脆弱。

但镜片后的双眼却倒映着熹微的薄光。

明长晏丝毫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语气不善，“你来做什么。”

“就这么不欢迎我吗？”

何先生眉眼间略显无奈，“我只不过想来打个招呼，当时在旧城区匆匆一见，还没来得及问你近来过得好吗？”

“和你没关系。”

明长晏全然不留情面，直接下逐客令，“从哪来回哪里去，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是因为温启给了你新的任务吗？”何先生忽然问。

关了一半的门页停了下来。

何先生不闪不躲对方烙在他身上的目光，柔声问道，“现在我有资格坐着谈了吗？”

清晨的光逐渐透向四面八方，凝固了空气中静滞的细碎浮尘，秒针一跳一跳的滴答声响聒噪着客厅里的死寂。

明长晏向来不喜欢跟人绕绕弯弯，男人还没坐下来，他就直接开门见山道：“你认识温启？”

“我一直很欣赏他。”

何先生怕风似的拢了拢正装外套，没有正面回答，“圆滑，聪明，大胆，我欣赏这种有付出一切去改变现状的决心的人。”

一直。意思是早有注意到温启了。

所以林薇可能一开始的确不认识他们，但在温启报出名字后，有眼前这个男人和陈枝在，两人的真实身份自然是瞒不住。

后来大概就是他的授意让林薇陪他们演演戏。

关注温启是为了是什么，又是林近尧吗？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在坚持着他们施加给你的责任和义务吗？”

何先生忽略了那点沉默的尖锐，兀自起身去餐桌倒了杯水，“看来你依旧没有从过往中学到什么。这只不过是加之在你身上的束缚，你没必要受缚于他们。”

“那么你学会的就是遮遮掩掩？”

明长晏不搭理他的神神叨叨，但暂时也没有武力劝退的心思，便干脆问道，“你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做的一如既往。”

何先生抿了口茶水，忽然拧起眉，捂着嘴似乎有些艰难地咳嗽了几声，乌黑短发下衬得脸庞愈发得苍白，

明长晏淡漠的神情似乎有一丝松动，却没有半点要关心他的意思。

“我会找到方法的，”何先生缓了缓，手臂枕在一侧的沙发扶手上，“找到能让我们都摆脱这个命运的方法——这样你也不必再顺从他们的安排，无论是谁。”

几年不见越来越不会讲人话了。

明长晏见他避而不谈，直接敞开了讲：“我问的是——你组建火烈鸟商会是为了得到情报，还是为了岑小白，又或者是你又一次金蝉脱壳计划中的一环。”

何先生看着他，凝神了半晌，忽然轻笑出声。

明长晏眼底随之流转了警惕的光。

“除了中枢，能最快掌握域外情况的就是旧城区了，在那儿有一个商会，多一点眼线，总归是方便点的。至于岑小白……”

比起明长晏几近咄咄逼人的架势，何先生的声音慢慢的，轻轻的，思路却异常清晰，“他啊……我确实想见识一下‘猎人’驱使异兽的手段，否则也不会用那个小孩把他买进来了。

他轻微地摇摇头，像是无奈和惋惜，“但他能为了一个小孩，抛弃他的追求、他的名字，抛弃他过去的一切——甚至仅仅是为了躲藏起来去过‘平静的生活’，这么轻易动摇的人是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也不适合做我的合作伙伴。”

所以他的确考虑过利用商会拉拢岑小白。

明长晏垂下眼，眉骨鼻梁描摹出沉思的轮廓。

他不在意岑小白的选择——比起漠不关心，准确来说是他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既然岑小白认为新的生活更适合他，那放下过去的仇恨何纠葛又何妨。

但仅仅只有这个原因吗。

“从结果来看，这个商会的组建是有价值的——不仅牵上岑小白和陈枝的线，也了解到不少域外的情报，同时我还能得到你的消息，和温启的消息。”

何先生浑然不遮掩自己遭病痛摧残过似的枯槁意味，但和他那双眼一对视，却直叫人觉得有股子阴森森的凉意，“我一直认为他会理解我的，依照你们之间的情谊，他应该也愿意和我一起打破规则的约束，把你从束缚里救出来。”

两人之间沉浮着沉默的光影。

“说完了？”

明长晏听不懂这些啰里吧嗦的，也懒得听，凉凉道，“说完了就走，别坐在这脏了我的椅子。”

“如果你当真不想再见到我，可以杀了我，”何先生视线随着男人移向客厅的角落，顺势落在墙角缠裹着白布的长刀上，看着他小心仔细地解开束缚，“可你没有动手。”

“我没有无故违反规定的兴趣。”

“你还是在遵守着他们的规则，不问缘由。”

何先生撑着扶手起身，慢悠悠地跟了过去，“就像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要让你去监管温启？”

明长晏语气冷淡，“我不管什么原因，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和他去安全域外一探究竟。”

何先生又问：“即便会招致祸患？”

“祸患终会来到。”

“那如果，这会促使温启站在我这一边？”

明长晏猝然回头，刀鞘的尖端停顿在男人鼻尖前一寸。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何先生堪堪停下脚步，抬眼正视举刀的人。

还有那双冷漠的、金绿色的眼瞳。

它的主人缓缓道：

“这次你还要挡在我面前的话，我不会再留手。”

.

谢延芳从电梯里走出来时，走廊上只余寥寥几个仍在工作的人。

她平日里总是加班得很晚，但又会允许总塔的员工按时休息，因此倒也习惯了这份夜晚特有的冷清。

女人大步流星走到资料室紧闭的门前，熟练地将钥匙插进锁孔，一扭。

门应声而开。

她眸光一凛。

没锁？

昏暗的空间里漆黑一片，唯有投射下来的月光显现着阴沉的冷调。文件资料有些堆叠在桌上，有些在书柜上，书页黏着着黯淡的冷光，像是凝滞了时间的流淌。

虽然室内安稳无风，可谢延芳觉得自己似乎能辨出心跳一下一下叩在心头的声响——她在戍卫部一线长久工作过，对危机格外敏锐——她几乎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已经在无声地窥伺着她了。

谢延芳反手关上门，环顾了一圈，拿起一旁备用的折叠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