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因为散播域外行动的流言被带走。

十分钟后，周向晴又一脸诧异地送来明长晏因监管不力被停职反省的通知。

明长晏欣然接受——和周向晴的对峙只不过是温启所谓的“场面功夫”，倘若温启临时改主意，他也不介意和周向晴练练手；指挥部更是不必担心，平日里他和副部长就各司其职，要务一类的事由副部长处理，他大多去做别人不方便动手、又需要师出有名的事，离了他，部门还是能正常运转。

更何况现在动脑子的事还有那家伙在做，温启说没事，那就是在可控范围内，明长晏只需要解放大脑按计划行事。

——等待他们先前约定好的时机。

温启总是做这种看似大胆、剑走偏锋的决定，实际上都在可控的范畴内。

那他又何必慌张。

只不过等待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容易。

从明长晏回家关上门的那一刻起，耳力范围内似乎骤然间静了下来，随即开始一阵一阵的喧哗，喧哗着嘈杂，嘈杂着空旷的寂寥。

在回到总塔的的第二日，温启和岑续都去住自个儿的宿舍了，而他就像今天这般独自住在新城区的家里。

没有什么不同。

于是明长晏和平日里一样做饭，打扫，洗漱，睡觉。

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又似乎有什么变了。

在第三日睡醒后，明长晏终于意识到哪儿不对劲了——

按往常来说，起床后他要去上班，然后那家伙又会在他身边瞎折腾，偶尔冒出一两句神人发言让人新奇又无奈。

而现在变成了漫无期限的等待。

明长晏披着衬衫外套，随手系着的长辫散在背上，像是有些心不在焉。他缓慢地踱步到阳台，凝视着清晨天际那一线的青灰，素来硬朗而疏离的眉眼里掺杂了些许倦意。

他是没带温启来过家里的。准确来说，明长晏并不希望温启来这充满了他不算欣喜的过去的地方。

耳边隐约传来鸟雀的细微啼鸣。

男人像是被这点声响吸引了，不由得看了过去。

这是只深度侵染的异兽，旁人看不出来，他却能一眼认出——遭到辐射侵染的生物大多会在外形上产生变化，基因异变程度越高，越是无法辨认曾经的样貌。因此被深度侵染却保持原有外形的异兽极为稀有，对域外的辐射情况具有高度研究价值。

只不过近来忙于奔走接二连三的事，来不及和陈枝商讨着研究，温启似乎又挺喜欢这小东西，明长晏琢磨着就先将它留在家里了。

温启……温启现在怎么样了。

明长晏低垂的眼睫颤动了一下。这家伙只交代了接下来的安排，自己要去做什么却只字不提，问了，就潦草地说放心，没事。

放心，要怎么放心。

分明所有的事都与他无关，却总是主动掺和进来。仅仅是为了了解他吗，或是说，温启想要的是什么。

明长晏总是无法看明白温启，但本能告诉他，这副温润有礼的面孔不全然是假的，也不全然是真的，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把这家伙牵扯进来。

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这本就应该是他自己背负的事，何必把别人牵扯进来。

尤其是温启。

明长晏嘴唇翕动了一霎，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周边并无那双温柔、又亮晶晶的眼眸，唯有临近的居民楼绵延着，向他压下一片灰扑扑的阴影。

就好像……

那天夜里，高耸的塔楼底下，浓重的阴影沉甸甸地压迫着他。风将树叶吹出一大串错杂的响声，呼啸着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随即又归于一阵寂杳的安谧。

他一手扶着树干，像是力竭般大口呼吸着，几乎要被背上的夜色压得几近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活着。

他回头看向沉默伫立的高塔，看向最顶端的、已然归于平静的瞭望台，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难道今晚就是一个陷阱，一场局？

明长晏想要松开手中的刀，却似乎无力再做出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在所有人质疑他存在的安全性时，有一道声音挡在他的面前，对着所有的质疑说：不是这样的，他的能力有存在的意义，他并非是一头野兽。

为了这个“意义”，他拿起刀，成为了中枢的利刃，背负起他曾经一知半解的责任。

但在今天夜里的冷风中，他却想问一句——

我存在的意义，仅仅是作为一把趁手的武器吗？

他以为自己并不在意的。

可明长晏又极其清楚自己调查的并非只是瞭望台的真相，还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明白了，也得不到答案，只知道要往前走，就这么被任务驱使着一直往前走，去竭力忽略堆积在内心繁冗的心绪。

温启应该知道这些吗。

明长晏拒绝不了坦然的热烈，尽管他觉得青年似乎在牵引着他走向氤氲之中——不，他一直看不清温启真正所求，只不过是自己抱着那点萌生出的、罕见的好奇心，一直被他引领着。

他该停下的。

但温启带他走的这条路又那么的诱惑，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新鲜的感觉，那种不拘于职责、任务、规则下的恣意。

他拒绝不了。

明长晏松了口气，正准备去厨房磨杯咖啡，隐约就听到了敲门声。

他对这几声敲击的叩响已经有点厌烦了。

敲门的人似乎很有耐心，等了片刻没有回应，又轻敲两下。明长晏也不急，气定神闲地磨完咖啡，收拾妥当了，才走过去打开门。

来人是个戴着金框眼镜的男人，灰色正装笔挺修身，神情还算有精神，脸色却显露出一丝病气的苍白。

是火烈鸟商会那名“老板”，何先生。

明长晏警惕地眯起双眼，“我说过不要再联系我了。”

温启被带到招待所的独立房间时，戍卫部的人露出为难的神色，“陆辅佐官的意思是为了洗清您的嫌疑，您可能要在这住上几天。”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