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长晏刚在办公桌后坐下，就听到门把手咔哒一声被人压下，随即推开的门缝里闪进来一道年轻的白色身影。

他眉头动了动，“这么快？”

“吃完早餐就上来了，”温启举了举手里的两杯豆浆，将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喏，无糖的，给你带了一杯——还是宿舍离得近啊，走几步就到了。”

“谢谢。”

明长晏刚准备接过，温启却自然而然贴心地给他插好吸管，递了过去，“部长没有辅佐官？”

明长晏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也没说什么，顺手接过豆浆，“经常外出需要什么辅佐官。”

“那首席不也有辅佐官？”

“首席忙，所以很多时候要陆萧萧来帮忙。”

“首席忙？”

温启抱起桌面上摞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有意无意问，“那现在呢，首席不是在刺杀后几乎不露面了吗，还是这么忙？”

明长晏正含着吸管一点点喝，闻言瞟了他一眼，“他只是减少了需要出面的活动，不是把自己拘禁在塔里睡觉。”

“看来首席是在瞭望台那天后有所顾虑了。”

两人分别坐着，气氛却似乎沉甸甸的凝成一团，只有纸张翻页的脆响挣扎而出。

温启本以为明长晏不会回应，出乎意料，后者忽然说了句：“我不清楚，那天我被首席调去支援哨点了，暂时不在总塔。”

“被首席？”温启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

“是。”

“但我记得那时候你还没就任部长。”

吸管里的液柱稍作停顿，“对。”

果然，明长晏在就任部长前也是首席的人。

明长晏放下豆浆，语气平缓道，“那天我到哨点已经很晚了，陆萧萧突然联系我说首席出事了，让我立刻回总塔。但我刚赶回去，就得知首席受了伤，陆萧萧和谢延芳在着手追查犯案者。 ”

温启也学着男人把他的甜豆浆放茶几上，“那现场有没有留下痕迹？”

“没有，瞭望台是四十一层首席办公室外的一片大露台，如果发生打斗，安保不可能没有动静。”

明长晏猜出他在想什么，往座椅一靠，环抱着双臂阐述道，“很巧，那天去瞭望台必经路上的监控都损坏了，报的是系统故障。”

温启敏锐地皱起眉。

这哪是什么意外，分明就是一场早有的预谋。

依照明长晏的能力和与首席、与中枢的特殊联系，即便他三缄其口，温启也能猜到他大约是首席近身护卫一类的身份。因而犯案者为了确保斩首行动顺利，刻意布局让首席调开明长晏，随后自己去阻断监控留痕。

几乎可以断定，犯案者就是中枢内部拥有高权限的人。

温启试探着问，“他有没有可能是中枢的人？”

“什么？”

“监控恰好在这段时间出故障，证明内部必定有接应的人，甚至很可能有调取监控的权限。”

温启身体前倾，挽起衣袖的小臂枕着大腿，若有所思，“你的心里已经有一个答案了——整场斩首行动是一次早有预谋的死局，甚至是围绕首席布下的局，那么，是谁告诉你岑小白是唯一的目击者？”

明长晏迎着他的注视，神色沉静，“我见到的。”

说谎了。

甚至是堂而皇之地告诉他在说谎。

温启眉眼柔和地低垂着，但没有笑。明长晏还是在隐瞒，隐瞒着这个能得到他信任的人——方才他提及自己回来时首席已经受伤，岑小白即便目睹一切，也断然不可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不对，明长晏的确可以亲眼所见——

除非那天他并没有接受命令去支援哨点。

明长晏的不在场证明只有他的片面之词，温启愿意相信，却不能忽略这显而易见的前后矛盾。

明长晏在斩首行动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先前陈枝说部长是明长晏的牢笼——究竟又是什么意思？

一阵悚然猛然滚过肩背，在脊骨上留下一条条微凉的触感。角落的盆栽静滞着虚影，无声窥视着拉锯似的几步之距。

温启一眨也不眨眼地凝视着男人，却像是在看隔了天堑的遥远面容。

明长晏依旧抱臂坐着，深红制服平整干净，逆着光的眉眼冷峻如常，背后的落地玻璃外是一片空旷的苍蓝色天空。

他好似从来都是那么的冷静，疏远。

温启自认为可以等，等到明长晏愿意相信他的那天——目前他也暂且地成功了，明长晏的确没有离开他，的确在无声地纵容他一步步靠近。

但他们之间似乎永远隔着十年的光阴。

温启站起身，蓬松的乌黑头发随着动作轻微晃动。

“明长晏。”

明长晏顿了顿。

青年缓步朝他走来，明长晏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他，仰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温启站定在他身侧，没再步步紧逼。稀薄的晨光落在他颀长的身影上，青年垂着颈子，温声道：“你愿意站在我身边，所以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一切，仅此而已。”

“你在顾虑什么？”

明长晏没动，暗绿的眸子倒映着青年伸出的手，随后轻柔的触感掠过耳廓，额前零星的碎发就被挽至耳后。像是在安抚，又像在引诱着什么。

“我想了解你所有的一切。所以，你想要什么，可以告诉我。”

明长晏缓慢地眨了眨眼，终于干涩地开口了：

“我……”

温启收回了手。

明长晏一怔。

够了。

温启轻微地将手握成拳。他从不打算用那些哄骗的手段让明长晏顺从。

他想要的是自愿。

指尖上的余温仍旧滚烫，交融着掌心里炽热的温度。分明触碰的时候更安心，可心底随之而来的那点颤抖却愈发明显。

他为何而悸动？

“再等等。”明长晏突然说。

温启蓦地眼神聚焦。

“等从域外回来，我告诉你首席的事，”男人转过头看向落地窗，低梳着的一小撮长辫堆簇在脖颈处，“这件事很难一言半语讲清楚，之前是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所以不想多说。但如果这次行动能成功，陆萧萧他们的态度应该有所转变，到时候再告诉你，你会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