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餐厅的嘈杂动静在门外涌动着，像是水声在鼓膜外响成纷杂的一片，叫人听得不甚明晰。

温启看上去气定神闲，但实际上他没有多少把握。

陈枝的立场模糊不清，而他手上持有的信息又少之又少，想要说服陈枝，那便不能靠简单的利害关系。

——要割舍他期盼的，给予他厌恶的，将就的念头忍无可忍。

陈枝也不知是否发现了蹊跷，上下打量着他，答非所问道，“小温……以前不知道林部是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温启坦然道。

陈枝挑起眉头。

温启态度谦逊有礼，但说的话实在欠揍，“所以全靠陈部长提点。”

“小温好没有边界感啊！那会儿还套我话。”

陈枝立刻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在菜市场的交流，倒也不生气，“但是小温啊，既然我同意了计划，那以后的研究进展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

“是吗？”

温启语调波澜不惊，缓缓阐述着：“为什么我父亲会如此了解异化基因，他的研究依据是什么，掌握的技术出自于哪里，而所有的想法从何而生——”

“作为科研人员，你对这一切的来源、对墙外人类留下的遗迹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陈枝略微侧过头看着他。

他动摇了。

“你一开始妨碍研究，是因为这项研究对人类有危害；现在不得不同意以小换大，是因为无路可选了。”

温启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仔细观察着陈枝每一个细微的神态变化，“那么很显然，你和我父亲并不是一条船上的同伴——他对自己的研究都有着狂热的情感，只要能推进实验进程，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是陈部长，你太善良了，他是不会和你合作的。所以即便贝塔计划成功，他也不会告诉你实验的逻辑。你只能对着现有的数据殚精竭虑地研究，去琢磨我父亲那些知识究竟从何而来，然后一无所获。”

“你甘心吗？”

端上来的菜点摆在两人面前，香气驱赶着摇摆不定的雾气仓皇逃逸，最后在半空中四散而去。

温启面上八风不动，心思却转得飞快。人都会有无穷的探究欲和好奇心，更何况是科研人员，而且还是能够接触域外的能源科。

陈枝不可能不好奇。

既然他已经无法保全所有人，如果再剥离他身为科研人员的探究欲，所求的还能剩下什么呢。他温启要做的，只不过是给予对方本可以得到的希望，然后又遽然摔碎在面前，让那些四分五裂的尖锐碎片划破侥幸。

陈枝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启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先吃饭免得菜都凉了，男人终于松口了：“吃饭呀小温，你不饿吗？”

当然饿，如果不是为了装深沉早就吃了。

心里这么想着，但架子还是要摆的。温启正襟危坐，笑而不语。

陈枝不知他所想，抬抬手示意他夹菜，“小温，你真的很有趣，现在我想听听你的具体方案了。”

“我可以替你去找你想要的答案。”

温启见他态度有变，暗自松了口气，“抓捕异兽只是我片面的说辞，我想去域外的真正原因是探索曾经的遗迹。”

“遗迹？”陈枝问。

“对，我怀疑现有的部分技术来自被曾经的文明，但这只是我毫无依据的猜测——所以得到安全域外去看看。”

“唔……”

陈枝给自己夹了一块茄子，随意应了声，“倒是可以去找找看，毕竟以前指挥部去域外的时候也会搜寻城市遗迹的。不过有一点小温说错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林部对异化生物的信息来源是首席，甚至可以说是首席和他一起讨论出结果的，但首席是怎么知道的我就不清楚了。我跟你一样，很好奇他们到底上哪儿搞来些有意思的玩意的。”

温启不由得眉梢一跳。

首席提供的信息？

纷乱繁杂的线索似乎蓦地被几个字连接起来，迅速编织成一条流畅的线——

首席一开始反对贝塔计划，却愿意给林近尧提供相关的信息做研究，直到两年前林近尧因研究事故受伤，首席才堪堪叫停了实验。但一年前的瞭望台事件后，首席又默许了这个研究能解燃眉之急，与此同时，明长晏被委以重任当上部长，受首席所托阻止贝塔计划。

——首席何必大费周章地自相矛盾？

无论怎么想都是不对劲的，这是中枢的指挥官，安全域的最高领导者，是两位主司和四位部长共同选出的首席，态度竟然会堪称儿戏般反复无常、毫无依据。

温启忽地想起陆萧萧的忌惮和讳莫如深。

那么，倒是有一个几近不可能的可能可以解释这一切。

温启看着陈枝开始自顾自吃饭，不紧不慢地又抿了口茶，“我会把我在域外的发现都告诉陈部长的，自然，也需要陈部长帮个小忙。”

“行啊，那我会不会一无所获就全靠小温了。”

陈枝把茄子煲往他那边推了推，“尝尝吧，这个味道还不错——看在你今天买单的份上，说吧，我的任务是什么呢？”

温启接住了他的视线，缓缓道：

“在城区里释放异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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