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下被这句话凝固了。
温启注意到,陆萧萧和谢延芳在话音落下的一刹那神情警觉起来了,陈枝似乎早有准备,只是将饶有兴趣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半晌,陆萧萧圆脸上的两条眉皱成一团,“原因?”
明长晏道,“我不同意贝塔计划,所以准备去域外抓捕异兽供能。”
陆萧萧刚准备提笔记录,见后边没了声,不可置信地抬头确认:“就因为这个?”
明长晏微微抬头,默认了。
陆萧萧终于觉得这俩人是来砸场的了,“啪”一声放下笔,摆出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语重心长道,“明部长,我知道你一直在反对贝塔计划,但也不能提出这样……危险的方案啊!”
“你的意思是,贝塔计划很安全?”
明长晏睨着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波澜不惊道,“你们打算怎么培养一批人频繁往返域外,用新的武器,还是新的防护服,或是别的手段,你们比我更清楚。带着有失败风险的研究成果去域外,也就你们想得出来,更何况现在研究由陈枝主导,哪天再昏迷几个人也不算意外。”
温启见陈枝脸上露出“这又关我屁事”的诡异神情。
陆萧萧胖乎乎的脸上神色变幻莫测,却还是绷着一股劲解释道,“但有人愿意尝试……”
“那这些牺牲就是理所当然的吗?”
温启忽然接下了他的话,“没错,我们必须研究异化基因,因为只有对敌人足够了解才能找到他们的弱点。但我们应当先保证研究的安全性,而不是为了快速获得成果,宁愿用人命去当耗材。”
陆萧萧反驳道,“但如果我们都不开始这项研究,要怎么评估它的安全性?!”
“那么两年过去了,你们能得出确切的结论了吗?”
温启声线不如明长晏那般冷冽,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态度却是寸步不让,“我父亲两年前就是因为实验事故才昏迷不醒,我至今……都没能听他亲口告诉我当时的状况!你们还想让这样的事再出现一次吗?”
“你真以为林部是因为实验影响才昏迷的吗?!”陆萧萧突然高声道。
空气蓦地凝固了。
陆萧萧像是陡然间被一只手扼住了咽喉,只得徒劳地张着嘴,干巴巴地抽气。
温启眼神一凛。
什么意思,陆萧萧还知道什么?
结合前两日从陈枝那诈出来的信息,他大约猜到贝塔计划是打算利用异化基因的研究成果,批量产出能更高效对抗异兽的工具,从而让一批人往返域外高效运输能源。
林近尧对异化生物颇为了解,因此一直都在为相关的研究提供理论支持。但异化基因是遭域外辐射异变而成的,这便意味着,研究人员几乎是要长期、近距离接触高危原种。
温启至今记得两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刚回到家,迎来的却是林近尧因实验事故被送去医疗科的消息。他在抢救室门口等了一夜,最后得知人是抢救回来了,但不知要何时才能醒来。
温启为调查此事,特地延缓了一年才实习,却依旧没能得到任何新线索。
但如果林近尧不是因为实验昏迷的,还会有什么内情?
陆萧萧已经意识到方才嘴快说了什么,视线求助般在陈枝和谢延芳脸上徘徊,见二者都岿然不动,只得欲盖弥彰地想要补救。
温启深知要点到即止,绝不能让陆萧萧察觉自己在整合信息,立刻顺着话题道,“我还是认为,我们对异化基因的来源一知半解,绝不能依赖一条有潜在危险的路。”
陆萧萧见他没有追问,语气软了下来,“这至少是个办法……”
温启坐直了身体,正色道,“但不是唯一的办法。我们想走出墙外就是为了找到更多可能性,固步自封只会自断后路。”
陆萧萧哑口无言。
会议室再度陷入剑拔弩张的氛围。
明长晏乐得让他来做场面发言的工作,自然是不会插手;陈枝的态度摇摆不定,便只是笑眯眯地观察局势;谢延芳似乎不善言辞,一如既往的八风不动等他们出结论。
所以表态的只有陆萧萧。
他是首席的辅佐官,他的态度就是首席的态度,也是其余两人明面上的立场。
温启正是要逼他说出首席的真正态度。
陆萧萧拿起笔,又放下,将这个动作机械性重复了好几遍,才烦躁地开口道,“但这是首席的决定。”
“那我想申请和首席谈这件事。”
温启几乎是立刻就将早已准备好答复摆上台面,“中枢的成立就是为了对抗异兽、还人类一份和平与安宁,如今却成了圈养人类牢笼的钥匙——首席这几年减少域外活动,究竟是真的为了先安顿域内,整合资源,还是为了……”
“限制我们离开安全域?”
胖男人闻言脸色大变。
他说对了。
温启礼貌谦逊地微笑着,眼中却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很显然,他刚刚的话说中了陆萧萧的软肋,也印证了自己内心早有的猜测。
——首席的确想将人类锁在安全域内,因此宁愿引入异兽抓捕也不批准域外行动,宁愿让明长晏顶住多方压力坚持反对计划,也不……
不,不对。
温启眉心猝然紧锁。这其中应当还有什么纰漏,既然陆萧萧一直在用首席当挡箭牌,那么证明贝塔计划并没有说服他,而他和陈枝一样都是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认可了。
如果是基于首席的压力,明长晏又何必被任命去反对计划?
脑海里的云翳几乎要散去的那一刻,一道女声一锤定音:
“我会把提案转交给首席的。”
谢延芳到底经验丰富,见场面就要失控,站出来接过了话,“如果首席通过了提案,我会通知你们准备具体的方案书。没有别的事,就先散会。”
明长晏冷哼一声,没说话,起身径自就往门外走。
温启也心知这是下逐客令了,不打算继续纠缠,微微欠身留下一句“那我们先回去了”,随后对一旁用背撑着门的男人道,“走吧。”
在门页关上的一刹那,明长晏讳莫如深地回头看了三人一眼。
偌大的会议室终于还给了三人。
陈枝立刻一蹬脚将办公椅推离桌子,悠哉悠哉地靠着椅背,“怎么样?他就是咱们林部的儿子,你是不是第一次见?”
“我知道,我知道!”
陆萧萧泄气似的瘫在椅子上,满脸上了一天班的怨气,“一点也不像!性格完全不同!”
陈枝用椅子转了个圈,若有所思道,“我倒是觉得挺像,很有想法,而且胆子大,我还以为你这么喜欢聊天的人会和他很聊得来呢。”
陆萧萧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埋怨道,“那也得是好的想法才能聊,你看他都说的什么跟什么!”
“你觉得林部的想法不好吗?那你为什么同意贝塔计划?”
陆萧萧大喊,“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了谁会同意这种东西!”
陈枝依旧笑呵呵的,“那温启的想法你怎么不去试试,这不也是一个新办法吗?”
陆萧萧拍案而起:“陈枝你再说一句话信不信我揍你?!刚刚还跟哑巴一样一句话不说!”
陈枝一溜烟躲不怒自威的女人身后,“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你不是很喜欢这么说吗,别这么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