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安全域,最危险的是未知,一切事态只能依靠随机应变。”
“……我明白了。”
温启罕见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极为缓慢地低声说,“以前我就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因为我已经记不住了……”
“窗外面有什么,房子外面又有什么……尽管我没有抱太多的期待,但在我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有点意外……”
“意外?”
“太黑了。”
青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隔着云翳般模糊不清,“我……什么也看不见,听不清,太黑了,我不喜欢黑漆漆的环境……”
“什么?”
“不过还好……”
温启轻声道,“还好看到你了。”
明长晏心下一动。温启的声线偏柔和,听起来本就舒服,这种梦呓般似是而非的呢喃更是牵缠缭绕着每一寸空气,几乎要缠裹到人的心里去。
“……”
没有后边的话了。
明长晏试探着叫了一声:“温启?”
屋内静谧无匹。
他睡着了。
就这样毫无防备,没有丝毫忌惮的情况下在他身边睡着了。
明长晏自幼便知道自己有异于常人的能力,身边的人都在告诉他——他就是为了承载这份能力而生的,因此不该浪费这样的能力,应当用这份力量为旁人做些什么。
所以他成为部长,成为中枢的武器,成为人类前行时那把斩尽障碍的刀。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明长晏见过太多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无非都是避忌、畏惧、算计,厌恶他在执行任务时的不近人情,却又在前线需要人手时千方百计让他挡在前面——
明长晏悉数都接受了。
为了中枢,他十来岁便上了战场,剿灭过数不清的异兽,也曾将叛徒按在首席面前,靴底碾着对方的脊背,逼迫他听从发落。
因为这是他的任务,他的责任。
但就在明长晏几乎都要忘记自己是一个人时,温启抱住了他,用体温告诉他生命的存在。
温启十年前就不怕他,现在也一如既往。
眼前的事实并着奇异的感觉涌上胸腔。明长晏鬼使神差将手放在心口——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就是下意识想去感受胸腔里的搏动,去感受寂夜里生命的微响,一道鲜明的念头随着这节律的跳动蓬勃而生——
他生而为人,自然会向往触手可及的温暖。
明长晏合上眼睛,无声地对着满室安谧说了一句:
晚安。
唯有清夜凉风拂起窗帘,抚平一室安谧。
明长晏睡得浅,也睡得短,第二天他醒来时,温启大约还在睡。
原先他是不知道的,但在试图转身时,忽然察觉到头发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明长晏:……
他不敢有太大动作,只得反着手小心翼翼地抽出头发,然后静悄悄转过身。
青年合着眼浅浅地呼吸着,光影影绰绰落在他身上,全然没有平日里得寸进尺时的折腾,显得有些安静了。
明长晏注视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年轻的眉眼轮廓。
温启的面相偏温和,五官却不算清秀稚气那一类,更像是带着点英气,只不过平常总是收敛起攻击性,再加之待人温润有礼,才叫人看不出平静湖泊下藏起的暗礁。
可能这就叫气质吧。明长晏默默地找了个形容词。
他虽然听不懂昨天夜里温启的喃喃自语,但格外清楚眼前的男人早就不是当年手足无措的小孩了。
可走得越近,明长晏却越来越觉得看不透温启,像是隔着氤氲,朦朦胧胧的一层,看不清,也摸不着。
很多时候明长晏并不理解温启的想法,如果仅仅是好奇,或是需要他的能力,又或者是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温启根本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温启所求的是什么?
他在想些什么?
明长晏惊异地认知到自己有了最本真的欲想——
他想了解温启,想知道这颗脑袋里都装着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明长晏伸出手,指腹触碰到眼前浮动的发丝。
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
他也是人吧。
明长晏突然被自己这个称得上荒谬的念头逗乐了,他顺着鼻梁往下,极轻、极轻地触碰着青年的眉眼,仔细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叠。十年的光阴似乎在他的指腹间悄然流淌,带着那漆黑无边的夜色、寒凉刺骨的冷风,就这么悄然地流淌而去,最后余留下如今躺在他眼前的静谧睡容。
……这种感觉似乎也不赖。
他正准备收回手,却察觉到青年的呼吸滞了一秒。
明长晏倏尔停住了。
呼吸不过眨眼间的一瞬而过,但他的观察力何其敏锐,更何况是在这样近的距离里。
——温启一直醒着的。
“……”
明长晏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当适时,门被人敲响了。
面对这恰逢时机递来的台阶,明长晏当机立断起身迅速离开。
在他身后,温启缓慢地睁开眼,黑黢黢的眼底倒映着开门的身影,里头没什么别样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