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长晏和他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忍不住道：

“现在是夏天，你说你怕冷？”

“风扇吹着冷。”

“你可以关风扇。”

“关风扇也冷！”

温启比他个高，抱着团被子和衣服站着，像极了雨夜街头亟待收留的流浪大型犬——明长晏高度怀疑温启早猜出来他吃这一套，毕竟他从未见过青年面对别人的时候也一副风一吹就倒的纯良样。

温启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乘胜追击补充论据，“而且你是我的监管人，我不能离开你的视线范围吧，万一我半夜跳窗逃跑了？”

“……”

还真没说错。

明长晏和他四目相对，温启正满脸期待地瞧着他，让明长晏无端地觉着要是他开口拒绝了，这双眼里闪着的光会在下一刻就熄灭。

算了，反正都是男的，一起睡个觉也没什么。

明长晏默默地让开条道。

温启喜笑颜开溜了进来，“部长先坐那儿等等，我马上去洗个澡，绝不打扰你休息。”

等等吗。明长晏倒是放心温启收拾自己的干净程度，兀自关了门，然后慢悠悠走到床边坐下。

屋内中央的大灯没有打开，只有墙上几盏床头灯亮着暖黄的灯光，显得很是昏暗。浴室传来接连不断的水流声，声音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分外清晰。

明长晏又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踱步了一圈，坚硬的鞋底压着瓷砖地面，发出微不可闻的清脆声。他忽然觉得这房间有些逼仄了，又逼仄又压抑，墙上没有时钟，空荡荡地挂着几盏灯外别无他物。

他又重新坐回名为等待的牢笼里。

像是被剥夺了时间的概念，明长晏每一次呼吸都无法阻断连绵不断的冲水声，这不禁叫人有些心烦——却又不是带着期盼亦或是别的焦急，他甚至有些不解自己为何会顺从温启这一句随口的话。

可似乎这的确是当下最为妥帖的做法。

时间一秒一秒悄然地流淌过去了，直至水声停下，明长晏才松了口气，像是听到什么信号般等待片刻，起身过去敲了敲门，“好了没，我洗把脸。”

温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可以啦！”

明长晏推开门，然后正撞上只穿了条裤子的青年背对着他在套衣服。

他下意识一步后退，将门甩得震天响。

与此同时，温启被这巨大响动吓得魂飞魄散：“你吓死我了！！”

明长晏只怪自己本能反应实在太快，此刻才后知后觉出行为有些过度，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不是还没好？”

温启一头雾水，“我穿衣服你洗脸不碍事吧？”

的确不碍事。

明长晏背倚着门，几缕头发从前额落下来，交错着垂在冷硬的眉眼跟前，静滞出一片阴影模糊了乱飘的眼神。

那自己到底在心烦意乱什么，难道仅仅因为——

这种怪异的感受他形容不上来。

明长晏挪到床边，冷着脸掀开被子，仰面躺下，将自己陷进床垫里。他瞟了眼依旧紧闭着门的浴室，一伸手，又用被子把自己整个儿蒙住。

不需多时，浴室那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温启大约是终于探头瞟了他一眼，“睡觉啦？”

明长晏眨了眨眼，看着眼前遭被褥隔绝后一片灰蒙蒙的橘色，不吭声。

温启又问：“不洗脸了？”

明长晏想了想，还是吭了一声：“不洗。”

脚步声如同游蛇似的悉窣接近。随后身边的床垫陷了下去，眼前骤然一亮，干爽的空气扑面而来，明长晏还没来得及重新适应光线，就见到青年那张笑得浑然没有歉疚之意的俊脸。

明长晏恼了，“温启！”

“你很不愿意让我留下吗？”

温启把明长晏从被子里扒拉出来后顺势横趴着压在他身上，一大团被褥堆簇在两人的腰腹间，不至于压迫得叫人不适，“如果你不想，可以直接拒绝我，我会立刻回自己房间休息。”

……

近在咫尺的温度隔着被子贴合着皮肤，太真切，太熨帖，几乎要这样吻上他胸腔内冰凉的跳动。

明长晏就这样又被扑熄灭了。

“……没有。”

“嗯？”

明长晏别开头，“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温启果然没再追问，应了一声，烙饼似的翻了个身躺在边上——他总是能做出最合时宜的行为，比起心思百转千回的细腻，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快速揣摩出旁人心中所想的能力。

就像岑续分明和他明长晏认得的时间更长，却更喜欢跟温启聊天。

单人床本就窄小，青年睡在旁边时两人几乎要背靠着背。明长晏不习惯跟人接触，但隔着两张被子的厚度似乎又恰好缓和了这份越界。

他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外的夜空，也不知自己在试图找寻什么。

“部长，”温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想听听域外的事。”

明长晏回过神，“什么事？”

“比如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有什么植物和异兽？”

明长晏思索片刻，“中枢有一份依照参照物划分了区域的域外地图，离安全域最近的十公里环形被称为A区，向外依次五公里为B、C、D区，其中D区以外的未探明区域均为F区。不同区域的异化生物污染程度也不同，中枢在前四个区内都设有驻扎据点。”

“你先前说的C区就是这个？”温启翻了个身。

“是。”

“那F区为什么还未探明？”

“越往外，辐射污染越强，我们的防护服未必能抵抗得住。而且F区的异化生物密度非常高——所有的异化生物都会依据辐射强度区分敌我，导致部分异化植物的生长速度极快，甚至会遮挡视野和光线。”

明长晏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你想快速探索遗迹的话，可以在C区和D区活动，这两个地区也并未被全部探明，依旧存在隐藏的线索。”

温启似乎扯动了一下被子，声音轻轻的，“很难想象以前都是人类居住的地方。”

“异化植物之所以没有生长到域内，是因为科研部研制出了对人体无害且能短期抑制异化植物的药，再加上边界的哨点在不断清除，因此暂时将异化植物控制在墙外。但域外的植物密度高，而且还有大量异兽，我们的清理速度跟不上它的生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