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在十年前不仅从未想过自己会再次碰到明长晏。

也从未想过明长晏有一天会成他的监管人，而且要把他押送回新城区。

这进展也太大起大落落落了吧！

温启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半蹲在地往行李箱收拾东西的男人，问：“我们这几天就要走？”

“嗯。”

明长晏将叠好衣服整整齐齐摞在一起，“我已经申请成为你的特批监管人了，这次回程可以带你一起去汇报工作。”

“监管？我还没被监管过，被监管要做什么？”

温启老实巴交伸出双手，一副坦白从宽的样，“要给我戴手铐再往头上套个黑色塑料袋之类的吗？”

“……坐在那别动就行。”

明长晏瞟了他一眼，用眼神禁止他下地添乱的企图，“还有不要擅自离开我的视野范围。”

温启立刻在范围里正襟危坐。

明长晏满意地回过头，随口道，“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温启点点头，指了指门边上的行李箱，“都在这里了。”

“那只鸟——你的小咪给谁暂时看管了？”

“周流，他嘴严，安全。”

明长晏收拾的动作停顿了一毫秒，淡淡道，“你们关系挺好的。”

“还好还好。”

温启含糊其辞地混过去，耳边回响着方才去周流家收拾行李时，对方对他重白月光轻友的行为进行了严厉谴责，“多个朋友多条路，他开店的手续和员工是我介绍过去的，然后他偶尔也给我搭把手照应一下，互相帮个忙嘛。”

“那你人脉挺广的。”

明长晏自个儿不知想到些什么，沉默了片刻，补充了句，“不过是你的话也正常。”

温启没听清他的喃喃自语，只觉得这种闲聊太过于漫无边际，还是坐不住，一翻身就要从沙发上下来，“要不我来帮你收拾吧，你——”

“别动！”

明长晏果断将叠得方正的衣物护在身后，警觉地看着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刚收拾好，你坐那等着就行。”

得，在周流家被鄙夷成天跟明长晏这等危险人物鬼混，过来明长晏家又被嫌弃碍事。温启沮丧地趴在沙发上，下巴枕着交叠的手臂，百无聊赖地端详了好一会儿男人的脸，忽然道，“我的方案大概有想法了。”

“说。”

“我想申请一次域外行动。”温启说。

明长晏终于放弃收拾，转过身正眼看他。

“提案上可以写是为了剿灭异兽、收集资源，但我真正想做是探索从前人类留下的遗迹。”

温启调整了个姿势侧躺着，一头蓬松短发勾勒出随意闲适的弧度，浑身的气场却是沉稳而从容的，“既然曾经的文明远超现在，为什么我们不去他们的遗迹里找找线索，说不定会有什么新发现。”

明长晏也没隐瞒，坦然道，“首席尝试过，没什么收获。”

“我是指——放弃剿灭和捕捉异兽，全力探索遗迹。”

温启的眼神定定地落在墙壁的挂钟上，里边的秒针一下一下跳动着，丝毫不因他的话有半点犹疑，“以前总是要顾及运送异兽回来，多少会分担了精力和人力，这次我打算着力于寻找遗迹，所以整体的规划和安排都会大有不同。”

明长晏眉心紧蹙，“但如果没有找到有用的信息，你会无功而返。”

“那又如何，”温启反问道，眼神落在明长晏脸上，专注地凝视着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渊薮，“因为要担心无功而返，所以不去迈出这一步吗——更何况，既然异化生物不会以破坏建筑物作为目标，那我不相信域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而且部长，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们对域外生物的研究远远胜过其他方面？”

明长晏似有所感他接下来的话。

温启继续道，“我在科研部实习的一年里，我发现中枢的科技水平不像是花费百年演变出来的结果——即便是为了对付异化生物而重心倾斜，也不可能一面能分析利用异化基因，一面却在域外行动最为重要的通讯联络上毫无头绪，甚至域内的移动电话数量都屈指可数。”

“这不是文明在余烬里重燃的模样，但我们欠缺信息：这些科技究竟从何而来，外面究竟有没有遗迹，百年前的辐射爆发是什么原因，为什么会破坏大部分的资源载体——或者说，安全域外的资源真的已经枯竭了吗？”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彻底解决资源的问题，而信息只能通过走出安全域获得。”

明长晏面不改色地追问，“但，如果外面都是未知？”

温启毫不犹豫道，“那就向未知走去。”

明长晏眸光一沉，“哪怕接触的未知可能招致危险？”

温启出乎意料干脆地否定了，“不。”

“对未知的恐惧是因为它是未知，但危险从不会因为无知而消失。如果前方有危险，那我们更应该做好准备，以防万一，而不是自欺欺人。”

有条不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明长晏无声地和他四目相接。青年的眼神和往日里并无不同，澄澈、坚定，带着一股能叫人信服的气劲——相较于自己身上那点沉甸甸的死气，显得格外鲜活、有生命力。

就像安全域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不到日头，可明长晏总觉得在温启的眼里能看到长久不见的阳光。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总会被温启这样的眼神所吸引，义无反顾。

明明空调的温度正好，不知怎么的熟悉的奇怪战栗又顺着脊梁滚了上来。明长晏缄默无声了半晌，终于说道：

“我明白了。”

他拿起一旁打包好的衣物，往行李箱里整齐摆列，“我认可你的说法。但近几年中枢对域外行动的审批非常严格，即便你理由清晰，首席也未必会批准。”

“可如果所有人都认可这个方案呢？”

明长晏尾音上扬，“你想说服其他人一起逼首席同意？”

温启坐起身，声音轻缓地纠正他，“是顺应自然。”

自然在哪。明长晏如实陈述道，“我不清楚戍卫部和规划部的看法，但陈枝从来不是从众的人，而且总塔的主司也是依照首席的指令办事，你要怎么说服他们。”

“所以我得回新城区看看情况。”

温启下了沙发，跟踩着薄玻璃似的小心翼翼地朝他走来，“我得接触接触他们才知道现状。”

明长晏不疑有他，倒是认真起来了，“我可以在路上跟你讲一些他们的事——温启！”

青年忽地整个人压在他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笑得阴谋得逞似的毫无悔改之意，“嘘——我来看看你收拾得怎么样了。”

明长晏本就半蹲着，被他这一下压得直接跌坐在地上，所幸腰好才没有当场趴下，“别把我的行李弄乱了，赶紧起来！”

“不起。”

“你几岁了！”

温启理直气壮，“我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