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凉意浸骨,客厅那盏暖黄灯还亮着,案卷散了满桌。
江暮知靠在温识遇怀里,精神难得清朗,指尖轻点监控画面,声音轻却清晰:“这里时间线对不上,明天就能收网。”
他笑了笑,是这大半年里少有的轻松模样。
温识遇的心却猛地一沉,攥着他的手微微发颤。
他太清楚了——这是撑到尽头的回光返照。
“不看了,”他低头吻了吻江暮知微凉的发顶,声音压得很轻,“睡觉。”
江暮知没有犟,乖乖应了一声:“好。”
温识遇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层层被子裹好,从背后轻轻环住他单薄的身体。江暮知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
可这份力气,并没有维持太久。
剧痛骤然砸下时,江暮知整个人轻轻一颤,血沫漫在喉间,顺着嘴角溢出一点淡红。
他的手轻轻攥着温识遇的衣襟,力气轻得像要散掉,一触即碎。
他抬着眼,视线已经模糊,白茫茫一片,却还固执地望着温识遇的方向,不肯闭上。
“识遇……”
“别……哭。”
温识遇早已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砸,落在江暮知的发间、颈侧,烫得发疼。
江暮知喘了口气,指尖艰难地抬起,想蹭过温识遇的脸颊,想替他擦去眼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在空中虚晃了一下,便无力垂落。
“我走以后……
你要……好好活着。”
顿了顿,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扎心,扎进温识遇骨头最软的地方。
“这辈子……
忘掉我……
别再想起……我……”
最后一刻,他笑了一下,轻得像风,像一片即将飘走的羽毛,干净又温柔。
“下辈子……
我再来找你……
还叫……江暮知。”
话音落下的刹那,
摸住温识遇的手一垂,再无动静。
呼吸彻底停在那一秒。
温识遇紧紧抱住江暮知,把他揉进自己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把人留住。眼泪一滴一滴,重重砸在地板上,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砸在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他哑着嗓子,用尽所有力气,只说出三个字:
“好,我等你。”
之后,他再也没说一句话。
没有哭喊,没有嘶吼,只有死死的拥抱。
房间里只剩下时钟单调的滴答声,和怀里人一点点、彻底冷下去的温度。
他曾一步一叩首,从山门外跪到佛前,把自己的命、运气、前途全部奉上,只求神佛留他一留。
可神佛无应。
江暮知还是走了。
在他怀里,安安静静,没有痛苦,仿佛只是睡熟了。
天色微亮时,李局匆匆赶来。
推开门的瞬间,便红了眼眶。
温识遇依旧坐在床上,保持着昨夜的姿势,抱着江暮知,像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像,眼底空得没有一丝光亮。
“小江他……”
“走了。”温识遇声音干涩开裂,每一个字都像在割心,“他说,案子能破。”
“他让我……好好活着。”
“他说……下辈子,还叫江暮知。”
队员们陆续赶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哭出声。
那个曾经最年轻、最锐利、扛着一身病痛也从不低头的支队长,那个独自熬过四年绝望、手腕布满伤疤、连一句委屈都不肯说的江暮知,再也不会出现在办公室里了。
温识遇亲手为他换上了最整洁的警服。
一点点擦干净他的脸,仔细整理好衣领袖口,遮住那些层层叠叠的旧疤。
那些他独自吞下的疼、崩溃、思念与挣扎,从此一并安息。
葬礼那天下着冷雨。
温识遇抱着江暮知的遗像,站在最前面。
照片里的人眉眼明亮,还未经历分离与病痛,是他们最初相遇时的模样。
周围哭声压抑,只有他一滴泪都没有落,只是安静地、固执地看着怀里的相片。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承诺:
案子,我替你破。
正义,我替你守。
你的名字,我替你记一辈子。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成你希望的样子。
下辈子,
我等你来找我。
我还叫温识遇。
三个月后,温识遇重新回到刑侦支队。
他瘦了一圈,眼神比从前更冷、更沉、更锋利,却依旧挺拔如松。
队里没人敢提江暮知,可每个人都知道——
温识遇把自己活成了两支刑警。
一半是自己,一半是江暮知。
办公室里,江暮知的位置原封不动。
水杯永远装满温水,笔记本摊在他常看的那一页,案卷整齐码放,连椅子的角度都没变。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个清瘦的身影坐下,轻声说:“线索捋一捋。”
温识遇把所有精力都砸进案子里。
不眠不休,冲锋在前,危险的任务第一个上,高强度蹲守从不退缩。
李局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多次劝他:“你不能这样拼命,小江要是看见——”
温识遇只是淡淡点头:“我没事。”
他没事。
只是再也不会笑。
只是夜里会坐在那张沙发上,对着空无一人的身旁,轻声说话。
“今天案子很顺。”
“我按时吃饭了。”
“我没有太想你。”
沉默很久,再低声补一句,轻得只有自己听见: